當沈硯的身影衝破黏稠的黑煙,再次懸浮於深淵之上時,橋上的三人幾乎不敢辨認。
他還是那個青衫少年,但周身籠罩的氣息已截然不同。實質般的黑色氣流如龍纏繞,將他托舉在半空。他那雙曾清澈溫潤的眸子,此刻左眼燦金,如日照大千;右眼墨黑,似永夜沉淪。金與黑的光芒在眼中流轉,冰冷、威嚴,又帶著一絲審視萬物的漠然。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心口的位置,那個曾被奪走鼎片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緩緩旋轉的、混沌色的能量漩渦。那漩渦彷彿連線著宇宙誕生之初的奧秘,隱隱散發出的波動,讓整片空間都在隨之震顫。
他懸浮在那裏,如同暗夜中誕生的魔神,降臨於屬於自己的領域。
“沈……硯?”霍斬蛟喉嚨發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眼前的少年既熟悉又陌生,那強大的壓迫感讓他這百戰老將都感到心驚。
沈硯的目光掃過橋上三人,在霍斬蛟擔憂的臉上停頓一瞬,微微頷首。目光掠過顧雪蓑時,帶著一絲瞭然與詢問。最後,他的視線落在蘇清晏那張寫滿茫然與警惕的俏臉上。
蘇清晏對上那雙詭異又深邃的眸子,心髒沒來由地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她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慌讓她不知所措。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痛楚,隨即恢複了冰冷的平靜。
他沒有時間解釋!星橋的崩毀已在眼前!裂紋如同死亡的脈絡,已經布滿了整座橋體,星光碎片正簌簌掉落,墜入下方無底的黑煙!
而更深處,那三股屬於謝無咎的吸力,正因為他的破關而出而變得更加狂暴和憤怒!他能感覺到,謝無咎的融合程式被打斷了!邪靈被激怒了!
“站穩了!”
沈硯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以往的清越,而是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不容置疑。他抬起右手,掌心對著那即將徹底崩潰的星橋,以及橋盡頭那抹雖然模糊卻代表著希望與正統的青色鼎影!
“嗡!”
一股強大的吸力自他掌心的混沌漩渦中產生!並非吞噬,而是接納,是引導!
那星橋殘存的、精純的星辰之力,以及那抹山河鼎本體投來的投影光華,如同百川歸海,化作一抹絢爛的青金色流光,被他強行納入了體內的混沌漩渦之中!
“轟隆!”
失去了最後支撐的星橋,發出了最後的哀鳴,徹底分崩離析!無數耀眼的星光碎片如同煙花般炸開,又瞬間被周圍的黑暗吞沒!
“啊!”
霍斬蛟、顧雪蓑、阿灼以及她背上的蘇清晏,隻覺得腳下一空,無可抗拒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們!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拋飛出去,向著無盡的黑暗深淵墜落!
在意識被黑暗淹沒的前一瞬,他們最後看到的,是沈硯那懸浮於歸墟之上、如同定海神針般的身影!以及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冰冷、瘋狂、卻又帶著一絲打破絕境後的、令人心悸的……詭異笑容!
……
下墜!無止境地下墜!
但這感覺並未持續太久。預想中墜入歸墟黑煙,被消融吞噬的恐怖並未發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懸浮感,彷彿落入了一片無形的水域,冰冷刺骨,卻又托住了他們。
是沈硯的力量!他在他們墜落的瞬間,用那股新生的混沌之力包裹住了他們,隔絕了絕大部分歸墟之力的侵蝕!
然而,歸墟之地,豈是善堂?沈硯的力量雖強,畢竟初生,且要同時護住四人,顯得力有未逮。那無孔不入的負麵氣運,依舊如同冰冷的毒蛇,尋著縫隙鑽入,攻擊著他們的心神。
霍斬蛟緊握斷刀,牙關緊咬,憑借沙場磨礪出的鋼鐵意誌硬扛,腦海中不斷閃現著袍澤兄弟和溫晚舟含笑消散的麵容,心如刀絞。
顧雪蓑則緊閉雙目,灰袍無風自動,指尖掐訣,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以某種古老的秘法穩定心神,抵抗那亡魂的囈語。
阿灼修為最弱,小臉慘白,渾身瑟瑟發抖,眼中充滿了恐懼,隻能死死抓住蘇清晏的衣角。
而蘇清晏,她的感受最為奇特,也最為痛苦!
當那冰冷的、充滿絕望氣息的歸墟之力觸碰到她時,她識海深處,那被封印或者說因代價而遺忘的記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轟然炸裂!
不是緩慢的複蘇,而是狂暴的、碎片式的閃迴!無數混亂的畫麵、聲音、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意識的堤壩!
“轟!”
衝天的火光!灼熱的氣浪舔舐著肌膚!熟悉的亭台樓閣在烈焰中崩塌,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晏兒……快走……”母親淒厲而絕望的呼喊,戛然而止。
“保護小姐!跟這些雜碎拚了!”忠仆們聲嘶力竭的咆哮,伴隨著兵刃碰撞和利刃入肉的悶響。
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黏稠得幾乎化不開。
她像個無措的孩子,在燃燒的廢墟間奔跑,腳下是溫熱的、黏糊糊的液體……是血!到處都是血!
然後,她看到了!
就在那株被燒得焦黑的老槐樹下,爹孃倒在血泊裏,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與憤怒。
而在爹孃的屍身旁,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青衫的少年背影!那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漠。他手中,握著一柄短刃,刃尖之上,正有黏稠的、暗紅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滑落,砸在焦黑的地麵上,綻開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那青衫的色澤!那背影的輪廓!
蘇清晏的呼吸驟然停止!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捏住,停止了跳動!
她拚命地想看清那少年的臉!她想衝過去質問!她想撕碎他!
可無論她如何努力,那少年的臉龐都籠罩在一層模糊的光影裏,看不真切。唯有那身青衫,那滴血的短刃,還有那與某個人驚人相似的背影輪廓,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啊!”
蘇清晏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彷彿要將那恐怖的畫麵從腦子裏摳出去!劇烈的頭痛如同潮水般一**襲來,幾乎要將她的靈魂撕裂!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扭曲!
“蘇姑娘!”
“清晏丫頭!”
霍斬蛟和顧雪蓑同時驚呼,想要靠近,卻被她周身驟然爆發的、混亂不堪的星輝氣運推開!
沈硯猛地迴頭!看到蘇清晏那痛苦崩潰的模樣,感受到她身上那劇烈波動的、夾雜著無盡悲痛與怨恨的氣息,他那雙金黑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想起了什麽?是什麽讓她如此痛苦?
……
就在蘇清晏因滅門閃迴而心神失守的同一時刻,在這片歸墟黑煙的深處,異變再生!
一點微弱的、卻無比純淨執著的銀白色光芒,如同黑夜中最後的螢火,頑強地在這片絕望的黑暗中亮起!
是赫蘭·銀燈!
那盞蒼狼燈雖已破碎,但她融入燈中的那一縷殘魂,那源自白鹿祭主血脈、對沈硯至死不渝的守護意誌,並未完全消散!此刻,感應到沈硯氣息的劇烈變化,感應到他雖強大卻內藏的艱難,這縷殘魂不顧一切地燃燒了自己最後的存在,凝聚成形!
“嗷嗚!”
一聲帶著決絕與悲傷意味的狼嚎,在這寂靜的歸墟之地響起!
銀光凝聚,化作一匹體型優美、卻略顯虛幻的白狼光影!白狼的眼中,燃燒著銀色的火焰,那是赫蘭·銀燈最後的意誌顯化!它深深地看了沈硯一眼,那眼神複雜無比,有關切,有決絕,有一絲未能說出口的遺憾,更有義無反顧的堅定!
下一刻,白狼光影發出一聲低吼,猛地調轉方向,四蹄踏虛,如同離弦之箭,衝向了側後方那無聲無息匯聚而來的、更加濃稠的厄運黑煙!
那裏,無數由純粹厄運凝聚成的“黑鴉”正在成型!它們猩紅的眼睛鎖定了沈硯,發出“呱呱”的聒噪怪叫,如同嗅到腐肉的禿鷲,即將發動攻擊!這些黑鴉,是歸墟對沈硯這種“異數”的本能排斥,是謝無咎力量暗中引導的殺招!
“銀燈!不要!”沈硯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嘶聲阻止!
但已經晚了!
白狼光影義無反顧地衝入了鴉群!它沒有實質的身體,那些黑鴉卻專門啄食靈魂與氣運!每一次鴉喙的啄下,都會從白狼光影上撕扯下一小片銀光,帶來深入靈魂本源的劇痛!
“滋滋……”
銀光如同飛絮般飄散,白狼的身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透明。它發出痛苦的嗚咽,卻一步不退,用身體、用殘魂,死死地擋在沈硯與鴉群之間,為他在前方開辟道路!
它艱難地迴過頭,對著沈硯的方向發出催促的低吼,然後用鼻尖指向黑煙深處某個方向——那裏,隱約可見一塊孤零零矗立的、古老斑駁的黑色石碑!
沈硯雙目瞬間赤紅!金黑雙瞳中爆發出滔天的殺意與心痛!他眼睜睜看著赫蘭·銀燈最後的殘魂,為了替他爭取一線生機,正在被那些該死的黑鴉一點點啄食、消散!
“滾開!”
他發出一聲暴怒的咆哮,周身混沌氣流狂湧,化作無數柄利刃斬向鴉群!瞬間清空了一大片!但更多的黑鴉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
白狼光影趁此機會,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衝到沈硯下方,用已經虛幻得幾乎看不見的脊背,將他向上托起,然後拚盡所有,帶著他衝向那塊黑色的石碑!
它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在將沈硯安全送至石碑附近時,發出最後一聲如同歎息般的輕嗚,徹底化作點點銀白光屑,消散在無盡的歸墟黑煙之中……
唯有那盞蒼狼燈的細微殘骸,失去所有光澤,輕輕落入沈硯顫抖的掌心,冰冷刺骨。
沈硯死死攥著那塊殘骸,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胸腔內翻湧著毀天滅地的怒火與悲慟!他猛地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黑色石碑!
石碑古老而斑駁,散發著洗滌、剝奪一切記憶的陰冷氣息。碑身之上,兩個猙獰扭曲、彷彿用無盡怨念書寫成的古篆大字,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忘川!
而在那“忘川”二字的旁邊,一行小字正緩緩浮現,正是沈硯的名字!
但詭異的是,“沈硯”二字中的“硯”字,那“石”字旁的中央,竟然缺失了一塊心形的空洞!那空洞邊緣光滑,彷彿天生如此,又像是被什麽力量硬生生剜去!
而在那心形的空洞深處,正靜靜鑲嵌著一塊物件!那物件微微脈動,散發著與沈硯同源卻又更加古老精純的氣息,如同一顆沉睡的……心髒!
正是那塊從他心口飛走、引他至此的第四塊山河鼎碎片!
此刻,那鼎片如同活物,在石碑的心形缺口內緩緩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引得碑麵滲出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如同無聲流淌的血淚,順著斑駁的碑身滑落,觸目驚心!
一股源自血脈靈魂深處的強烈召喚,從那心形缺口內的鼎片中傳來,催促著沈硯,誘惑著沈硯,去觸碰,去取迴!
彷彿隻要取迴它,就能填補心口的空洞,就能獲得完整的力量,就能知曉一切的真相!
蘇清晏滅門記憶中的青衫背影……赫蘭·銀燈殘魂消散前決絕的眼神……謝無咎陰謀得逞的冷笑……顧雪蓑跨越時空的警示……夥伴們墜落時驚恐的麵容……無數畫麵在沈硯腦海中瘋狂閃現!
這石碑,這忘川,這嵌著他本命鼎片的心形缺口,到底意味著什麽?是陷阱?是救贖?是新的開始?還是徹底地終結?
碰,還是不碰?
沈硯站在忘川碑前,看著那近在咫尺、微微搏動的鼎片,感受著身後蘇清晏痛苦的**、霍斬蛟焦急的呼喚、顧雪蓑複雜的目光,以及那無窮無盡、再次匯聚而來的厄運黑鴉……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冰冷刺骨,帶著歸墟的死寂與赫蘭消散的悲涼。
然後,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下,他緩緩地,堅定地,伸出了那隻纏繞著混沌氣流的手,向著石碑上那心形的缺口,向著那塊本該屬於他的山河鼎碎片,觸碰而去……
他的指尖,即將觸及那冰冷的、脈動的鼎片。
整個歸墟黑煙,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