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骨髓深處鑽出來的!
沈硯抱著氣息微弱、星圖盡碎的蘇清晏,半跪在斷龍台冰冷的廢墟上。他抬頭望著眼前這座憑空出現的星橋,橋身流淌著璀璨卻冰冷的星輝,美得驚心動魄,也絕望得令人窒息。橋的盡頭,那白骨京觀頂上眼神空洞的蘇清晏,那烈焰鼎口中與謝無咎同歸於盡的自己……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這就是他們拚盡一切要阻止的未來?可這未來,此刻卻像唯一的“生路”般橫亙眼前!
“假的!都是幻象!謝無咎搞出來的鬼把戲!”霍斬蛟低吼著,試圖用聲音驅散那蝕骨的寒意,但他緊握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那黑甲下的身軀,竟也感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顧雪蓑灰袍下的手指快速掐算,臉色卻越來越難看,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帶著無盡的疲憊:“星橋非虛……這是天機門以命為引,向死而生,向未來‘借’來的一線景象……是無數可能性中,最可能成真的一條‘命軌’……”
最可能成真!這幾個字像巨石砸在每個人心上!
“難道……我們就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阿灼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無法接受沈硯和蘇清晏那樣悲慘的結局。
“不!一定有辦法改變!”沈硯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他輕輕將昏迷的蘇清晏交給身旁的阿灼,站起身,目光死死盯住星橋。心口的空洞因為近距離接觸這座由星輝與命運之力構築的橋梁,傳來一陣陣更強烈的悸動,彷彿裏麵有東西要破土而出,又像是無盡的空虛在哀號。
他不能認命!娘親的囑托,父親的冤屈,清晏的守護,霍大哥的忠誠,顧前輩的引導,還有這天下嗷嗷待哺的蒼生……他背負了太多,怎能在此刻倒下!就算前方是註定的毀滅,他也要踏上去,把那該死的命運踩個粉碎!
“走!”沈硯吐出一個字,率先邁步,踏上了星橋!
腳落實處,卻沒有絲毫安穩感。星輝流轉的橋麵,觸感奇異,像是踩在萬年寒冰上,刺骨的冷意順著腳底直衝天靈蓋!又像是行走在時間最鋒利的刃口,每一步都彷彿能聽到命運絲線被割裂的細微聲響,令人心驚膽戰。橋外是無盡的虛無,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隻有這座孤橋,通向未知而恐怖的彼端。
霍斬蛟二話不說,緊隨其後,黑甲鏗鏘,步伐沉穩,如同一座移動的鐵塔,試圖為身後之人擋住所有風雨。顧雪蓑深吸一口氣,灰袍鼓蕩,也踏了上去,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座橋,彷彿在看一段他不願迴首的過往。阿灼背起蘇清晏,咬緊牙關,小心翼翼跟上。
星橋之上,時間與空間都變得紊亂。每前進一步,都感覺異常艱難,彷彿有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著他們的身體和靈魂。更可怕的是,行走在這橋上,似乎每個人的氣運乃至生命,都在被某種規則無情地審視、抽取!
走在最前麵的,是溫晚舟。這位江南溫氏的私生女,平日裏總是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卻走在了最前方。她的身體,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周身繚繞起淡淡的、如同晨曦般柔和的金色霞光。那是她溫家秘傳的“財氣”,是她能將銀票煉成“財氣紙兵”的根基所在。
然而此刻,這代表著她力量與身份的財氣,卻不受控製地從她體內逸散出來,化作點點金色光粒,飄向橋外的虛無。
“溫姑娘!”霍斬蛟察覺到異樣,忍不住喊了一聲。他對這個總是用書信與他交流、看似柔弱卻掌控著龐大財源的女子,心中始終存著一份難以言喻的關切。
溫晚舟停下腳步,緩緩迴頭。她的臉色蒼白,嘴唇失去了血色,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般的溫柔。她看向霍斬蛟,那個她隻敢在信箋上傾訴心事的黑甲將軍,嘴角努力地想向上彎起,扯出一個像樣的、或許能讓他記住的笑容。
可是,她終究沒能成功。
就在霍斬蛟的注視下,溫晚舟的整個身體,從指尖開始,迅速變得透明!更多的金色霞光奔湧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流!她的輪廓在金光中模糊、消散……
最終,在霍斬蛟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中,溫晚舟徹底化作漫天飛舞的金色光點,像一場短暫而絢爛的黃金雨,美麗到了極致,也殘酷到了極點。光點閃爍了幾下,便迅速黯淡,如同燃盡的星辰,徹底湮滅在星橋之外那永恆的黑暗裏。
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能留下。
“晚舟!”
霍斬蛟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吼,目眥欲裂!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光點,卻隻摸到了一片冰冷的虛無。這位在屍山血海中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血將軍,此刻身體劇烈顫抖,一股鑽心的痛楚從心髒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這才驚覺,那些看似瑣碎的信箋往來,那個社恐卻聰慧的女子,早已在他心中占據了何等重要的位置!可他,甚至連一句迴應都沒來得及給她!
金色的光雨徹底消失。星橋上,彷彿從未有過溫晚舟這個人。隻有霍斬蛟空蕩蕩的手掌,和那瞬間灌滿胸口的、冰冷刺骨的悔恨與憤怒,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損失了一位重要的同伴,還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隊伍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但他們在星橋上,依舊要繼續前行。
霍斬蛟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腥甜的味道刺激著他的神經。他邁開沉重的步伐,繼續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也踩在自己的心上。他走在橋中央,身上的玄黑鐵甲,忽然發出了細微的“哢嚓”聲。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那陪伴他征戰多年、飽飲敵血的堅硬黑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暗淡、失去光澤,表麵開始出現斑駁的鏽跡!鏽跡迅速蔓延、加深,然後大片大片地剝落,如同枯萎的樹葉,掉落在星輝橋麵上,又瞬間化為飛灰!
不僅僅是鎧甲!霍斬蛟本人也感受到了生命力的急速流逝!他低頭,看到自己握刀的那隻大手,麵板正在失去水分,變得幹癟、布滿皺紋,指關節突出,蒼老得如同枯樹枝!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手是鬆弛的麵板和深刻的皺紋!
橋麵光滑如鏡,清晰地映出了他此刻的倒影:一個白發蒼蒼、老態龍鍾的老兵,身上穿著殘破腐朽、幾乎看不出原貌的黑甲,手中拄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斷刀。眼神雖然依舊銳利,卻充滿了風霜與孤寂。倒影中的背景,是空無一人的荒原,象征著他未來兵權盡失、孤身一人的淒涼晚景。
“老……老了?”霍斬蛟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他一生征戰,馬革裹屍是早已註定的歸宿,卻從未想過會以這種形式,提前看到自己英雄末路的慘狀!這比刀劍加身更讓人絕望!
然而,僅僅是片刻的恍惚,霍斬蛟眼中猛地爆射出駭人的精光!衰老又如何!孤寂又如何!他霍斬蛟的脊梁,從來不是靠年輕和兵權撐起來的!
“媽的!就算老子隻剩下一口氣,變成一堆枯骨!也要用這骨頭渣子,磕碎謝無咎那狗雜種的牙!”他怒吼一聲,聲震星橋,那腐朽的身軀裏,迸發出的戰意卻比年輕時更加熾烈、更加決絕!他不再去看橋麵那令人沮喪的倒影,拖著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老邁身軀,執著地、一步一趨地,繼續向前!
這悲壯的一幕,深深震撼了身後的沈硯和顧雪蓑。沈硯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犧牲……衰老……這就是對抗命運必須付出的代價嗎?他看著前方霍斬蛟那倔強而蒼老的背影,心中的信念卻愈發堅定:絕不屈服!
星橋彷彿沒有盡頭,又彷彿每一步都跨越了漫長的時光。終於,在經曆了才氣散盡、黑甲朽蝕的煎熬後,他們看到了橋的盡頭。
那裏,並非想象中的安穩彼岸,而是一片翻滾湧動的、散發著無盡絕望與毀滅氣息的黑色深淵!深淵之中,黏稠如墨的黑色液體緩緩蠕動,不時冒出一個個巨大的、破裂的氣泡,釋放出腐蝕靈魂的惡念!僅僅是望上一眼,就讓人心神搖曳,幾乎要沉淪進去!
而更讓人心悸的是,謝無咎那優雅而冰冷的聲音,如同魔咒,從深淵底部幽幽傳來,帶著一種洞悉人心弱點的嘲諷與誘惑:
“星橋已斷,前路已絕。沈硯,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掙紮的終點,註定的虛無。”
“但,天道無情,卻總留一線……想改這該死的命?跳下來……”
“以你那顆‘無垢之心’為祭品,投入這‘歸墟黑水’!本座便允你……重定乾坤!”
這聲音直抵靈魂深處,充滿了難以抗拒的魔力!跳下去,就能改變未來?就能拯救一切?沈硯的心口空洞劇烈震顫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渴望瘋狂滋生!
然而,就在沈硯心神劇震之際,他和勉強恢複一絲意識的蘇清晏,終於相互攙扶著,踏上了星橋盡頭的最後一塊橋板。
沈硯猛地迴頭,看向蘇清晏,想從她眼中找到一絲熟悉的支援和溫暖。
可是,他看到的,是一雙清澈見底,卻如同萬年寒冰般陌生的眼眸。
蘇清晏望著他,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默契、關切,甚至沒有了剛剛經曆生死的疲憊與悲傷,隻剩下全然的疏離,以及一絲……對某種物體的本能執念。她微微偏頭,像是在確認什麽,然後,用沈硯從未聽過的、輕柔卻冰冷到骨子裏的聲音問道:
“你……是誰?”
“山河鼎……碎片的氣息……鼎,在何處?”
轟!
沈硯隻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冷!
她……不記得他了!
星橋的代價,星圖的破碎,最終奪走了她關於他、關於他們之間一切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