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狼燈碎裂的餘音彷彿還在鏡塚空蕩的廳堂裏縈繞,帶著赫蘭·銀燈最後決絕的暖意。然而,北境氣運被強行逆轉抽取帶來的天地悸動,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這點暖意撲滅。
鏡廳內,危機並未解除!
裴狐因謝無咎分神被滅而遭受反噬,臉上那片蠕動的空白劇烈扭曲,發出非人的嗬嗬聲。他徹底撕下了偽裝的從容,整個鏡塚的青銅古鏡隨之嗡鳴震顫,鏡麵光華亂閃,映照出無數扭曲破碎的人影,道道扭曲的、帶著腐蝕效能量的鏡光如同毒蛇出洞,交織成死亡之網,向沈硯四人罩下!
“保護主公!”霍斬蛟怒吼,黑甲上騰起稀薄卻堅韌的血色煞氣,那是百戰餘生積累的戰場殺意!他揮刀如幕,刀風淩厲,悍然劈碎數道射向昏迷沈硯的鏡光,但自己也被震得踉蹌後退,肩胛處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戰袍。
顧雪蓑臉色蒼白如紙,連續動用手段讓他消耗巨大,他勉力擲出幾枚古舊龜甲,龜甲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化作道道清光屏障,堪堪擋住側麵襲來的攻擊,聲音急促:“鏡陣已全麵激發!裴狐要拚命了!阿灼姑娘,攻他本體映象!”
阿灼不言不語,眼神銳利如鷹,手中骨弓頻震,一支支蘊含著破邪靈光的骨矢精準無比地射向廳內幾麵最為古老、氣息最核心的銅鏡。箭矢與鏡麵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鏡麵浮現裂紋,暫時遏製了部分鏡陣的威能。
然而,裴狐經營此地日久,鏡陣勾連地脈,邪異非常。更多的鏡光從四麵八方射來,那些鏡中幻影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臂,試圖抓住眾人的腳踝,幹擾行動。場麵一時險象環生!
就在這混亂到極點的時刻,那枚由溫晚舟耗盡心血凝聚、穿透萬裏空間而至的“日精錢”,彷彿受到了沈硯心口那微弱共鳴的牽引,“嗡”地一聲輕鳴,竟自主飛起,化作一道暖融融的金光,無視了縱橫交錯的致命鏡光,如同歸巢的雛鳥,徑直投向昏迷中的沈硯!
“那錢幣!”霍斬蛟眼角餘光瞥見,心中一驚,想起方纔透過錢孔看到的恐怖幻象:京觀之上的謝無咎,以及他手中那塊與沈硯心髒剪影一模一樣的山河鼎碎片!
他想阻止,卻已來不及!
日精錢精準地撞在沈硯心口那片朦朧的、與山河鼎碎片輪廓無二的微光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一聲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細微卻令人牙酸的“嗤”聲。
“呃啊!”
原本深度昏迷的沈硯,身體猛地弓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吼!那痛苦遠超肉體範疇,彷彿靈魂被投入了熔爐,被無形的力量一寸寸撕裂!他清秀的臉龐瞬間扭曲,冷汗如瀑湧出,打濕了額前散亂的發絲。
心口處,日精錢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嵌入那片光芒之中,金光與沈硯體內紊亂的金芒瘋狂交織、衝突、吞噬!
更可怕的是,沈硯的瞳孔即使在劇痛中緊閉,眼瞼下的眼球也在高速轉動,顯然他的意識被強行拖入了一個極其可怕的幻境!
“沈硯!”蘇清晏距離最近,看得最是真切,心膽俱裂!她不顧自身神魂受損、經脈劇痛,強撐著撲到沈硯身邊,指尖凝聚起最後一絲微薄的星力,試圖化作安撫心神的精神細針,點向沈硯的眉心,“醒過來!沈硯!那是幻象!”
然而,她的星針甫一觸及沈硯的眉心,非但沒能喚醒他,反而像是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黏稠的漩渦!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傳來!
蘇清晏隻覺得自己的精神意識‘嗡’的一聲,被硬生生從軀殼裏扯了出去!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焦急的霍斬蛟、凝重的顧雪蓑、奮力射箭的阿灼、瘋狂催動鏡陣的裴狐……全都如同褪色的壁畫般迅速模糊、遠去!
等她勉強穩住心神,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個光怪陸離、色彩扭曲的世界。
這裏就是沈硯的幻境?!
幻境中的景象支離破碎,如同打翻的調色盤。但很快,一些畫麵開始凝聚、清晰。
她看到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幼童,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小臉粉雕玉琢,眼神清澈懵懂,正蹲在一個……開滿了詭異紅色花朵的庭院裏。
那些紅花,花瓣肥厚,顏色紅得滴血,形態似爪,無葉,散發出一種甜膩到令人頭暈的香氣。蘇清晏身為天機門傳人,瞬間認出這是早已絕跡的幽冥異種:“彼岸爪”,隻生長在極陰之地或……以特殊手段培育的禁園!
幼童自然是小沈硯。
他似乎對周遭環境的詭異毫無察覺,隻顧低著頭,胖乎乎的小手在泥土裏扒拉著什麽,嘴裏還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忽然,他挖到了什麽,眼睛一亮,費力地從土裏摳出一塊鴿子蛋大小、表麵粗糙卻隱隱閃爍著溫潤微光的“小石頭”。那石頭的光芒,蘇清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山河鼎碎片!雖然氣息遠比現在微弱、原始,但那本源之力絕不會錯!
小沈硯像是得到了什麽了不起的寶貝,舉起小石頭,對著扭曲幻境中唯一算得上“明亮”的光源處看去,咯咯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步走入幻境畫麵。
來人穿著一身素雅的青衫,身姿挺拔,麵容俊雅,嘴角含著一抹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他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氣質溫文爾雅,宛如出遊的飽學才子。
但蘇清晏在看到他的瞬間,靈魂都在戰栗!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謝無咎!
而且是年輕時的謝無咎!雖然麵容比現在少了幾分深不可測的邪魅,多了幾分清俊,但那骨子裏的優雅和那雙彷彿能洞悉人心深處**的眼睛,蘇清晏絕不會認錯!
年輕的謝無咎走到小沈硯麵前,緩緩蹲下身,目光溫和地落在沈硯手中那塊發光的“小石頭”上,語氣帶著誘哄般的輕柔:“小朋友,你手裏的石頭真好看,能給我看看嗎?”
小沈硯歪著腦袋,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笑容好看的叔叔,似乎有些猶豫,但還是怯生生地把小石頭遞了過去,奶聲奶氣地說:“給……給你看。它,它會發光哦。”
謝無咎微笑著接過碎片,指尖在接觸到碎片的刹那,有微不可察的幽光一閃而逝。他仔細端詳著,讚歎道:“果然是好寶貝……小朋友,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那裏!”小沈硯毫無心機地指向那片開滿“彼岸爪”的花叢深處。
“真好。”謝無咎的笑容加深,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滿意。他將碎片輕輕放迴小沈硯掌心,摸了摸他的頭,“要收好它,這石頭……與你很有緣。”
說完,他站起身,青衫飄動,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這片詭異的庭院和懵懂的幼童,身影漸漸淡去,消失在幻境邊緣。
而小沈硯,依舊懵懂地捧著那塊碎片,對著光傻笑。
“不……不是這樣的!”蘇清晏以“鼎中幽靈”的視角目睹這一切,心如刀絞!她拚命想呼喊,想告訴幼年的沈硯不要相信那個惡魔,想衝過去奪迴那塊碎片!但她發不出任何聲音,也無法觸碰幻境中的任何事物,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宿命般的悲劇開端上演!
這幻境,竟是沈硯埋藏至深的童年記憶!是謝無咎早就佈下的棋局開端!山河鼎碎片,竟是在謝無咎的引導下,由沈硯親手“找到”並與之建立聯係的?!
難怪沈硯能與碎片融合如此之深!難怪謝無咎對他的情況瞭如指掌!
這真相,太過殘酷!
就在這時,整個幻境因為蘇清晏這個“旁觀者”的劇烈情緒波動而開始劇烈震蕩,畫麵扭曲閃爍,似乎有崩潰的跡象。而幻境深處,那源自日精錢與鼎心之力衝突造成的靈魂撕裂痛楚,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要將沈硯的意識徹底吞噬!
現實鏡塚中,沈硯的身體抽搐得更加厲害,心口的金光混亂到極點,麵板下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滲出金色的光點而非血液!蘇清晏的肉身也隨著精神意識的衝擊而嘴角溢血,氣息奄奄。
“清晏姑娘也陷進去了!”顧雪蓑察覺到兩人氣息的異常勾連,心急如焚。他試圖靠近,卻被愈發狂暴的鏡光逼退。
霍斬蛟更是狀若瘋虎,刀法大開大合,不顧自身傷勢,隻想盡快斬殺裴狐,破除鏡陣!但裴狐藉助鏡陣,身形在無數鏡麵中閃爍,難以捕捉真身。
情況危在旦夕!
在沈硯和蘇清晏的意識即將被幻境徹底同化、沉淪之際,一道極其虛幻、彷彿隨時會消散的灰色殘影,艱難地浮現在幻境與現實的壁壘邊緣。是顧雪蓑!他無法直接闖入這由日精錢和鼎心之力共同構築的深層幻境,隻能耗盡此刻殘存的力量,對著幻境發出無聲的嘶喊!
那嘶喊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麵!蘇清晏清晰地“聽”到了那個消耗了顧雪蓑今日可能僅存真言額度的、如同黃鍾大呂般的聲音:
“剪影非影……乃真身之錨!”
真言之力化作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幻境的根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