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涼的斷壁硌著沈硯的背,每一次吸氣都像有鈍刀子在他左肩傷口裏攪。他攤開手,掌心那點顧雪蓑用命換來的銀屑,死寂冰涼,像捏著一小塊墳頭的土。絕望,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霍斬蛟癱在牆角,那隻左臂徹底完了。灰黑腫脹,皮肉像泡爛的樹皮,翻卷的傷口裏淌出的不是血,是黏稠腥臭的黑漿!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帶著“嗬…嗬…”的破風箱聲,豆大的汗珠混著汙泥從他剛毅卻灰敗的臉上滾下來。他僅存的右臂死死攥著巨刀柄,骨節慘白,刀尖深深紮進泥裏,支撐著他不至於徹底垮掉。那眼神,像被逼到絕境的受傷猛虎,憋屈,狂怒,卻又被劇毒死死摁住了爪牙。
“咳…咳咳…”溫晚舟無意識地嗆咳著,嘴角溢位的血沫就沒停過,蘇清晏撕了自己還算幹淨的衣襟下擺,徒勞地去擦,可那血象開了閘,怎麽都止不住。溫晚舟的臉,白得跟死人沒兩樣,隻有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吊著一口氣。旁邊的赫蘭·銀燈更安靜,脖頸間那枚古樸的銀飾徹底暗了,像蒙上了厚厚的灰,一絲月華都透不出來,彷彿她整個人的生氣也跟著那束微光一起熄滅了。
蘇清晏跪坐在兩人中間,手指冰涼,指尖殘留的最後一點星光早就散了。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溫晚舟染血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腦子裏嗡嗡響,全是剛才那三枝追魂箭的破空聲,是容嫣那張病態又絕美的臉,是逆流沙漏裏燃燒的“唯死不變”,是那三幅毀滅的未來圖景!巨大的恐懼和無助像冰冷的潮水,一**拍打著她的神經,幾乎要把她溺斃。“怎麽辦…怎麽辦啊…”她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沈硯的目光掃過同伴的慘狀,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沉又痛。霍斬蛟廢了臂,溫晚舟瀕死,赫蘭昏迷不醒,蘇清晏嚇破了膽……顧雪蓑沒了!就換來這點冰冷的銀屑?還有那像鬼魂囈語般的“囚籠鑰匙”?
去他孃的囚籠鑰匙!鑰匙能救眼前的人嗎?!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上沈硯頭頂,燒得他眼睛發紅!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肉裏,那點冰冷的銀屑硌得他生疼!這點疼反而讓他混亂的腦子瞬間清醒了一瞬!
不能垮!他要是垮了,這幾個人,有一個算一個,全得交代在這冰冷的斷牆根下!
就在他這口戾氣頂到嗓子眼,幾乎要噴出來的刹那!
嗡……
掌心那點死寂的銀屑,極其微弱地、卻又無比真實地,顫動了一下!
像冰封湖麵下,一條瀕死的魚用尾巴絕望地拍打冰層!
緊接著,一股微弱到極致、卻帶著一種跨越時空般的蒼茫意念,如同遊絲,頑強地穿透冰冷死寂,狠狠紮進沈硯的識海深處!
“囚……籠……鑰匙……北……境……血……祭……”
意念破碎,斷斷續續,卻像黑暗中驟然劃亮的閃電!劈開了沈硯腦中絕望的混沌!
北境!血祭!
顧雪蓑燃盡自己,指向的地方!唯一的生路?!
沈硯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那點冰冷的銀屑,此刻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他掌心灼燙起來!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熱流,猛地從血脈深處湧出,與銀屑的灼燙感瞬間呼應!
鑰匙!沙漏殘骸是鑰匙!指向北境血祭之地!
“走!”沈硯猛地抬頭,嘶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刺破了廢墟的死寂。“不能待在這兒!容嫣的人馬上到!去北境!”
“北境?”蘇清晏茫然地抬頭,淚眼婆娑,“去…去送死嗎?我們這樣…”她看了一眼氣若遊絲的溫晚舟和毫無聲息的赫蘭,後麵的話堵在喉嚨裏。
“少廢話!”霍斬蛟猛地睜開眼,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沈硯,右臂肌肉僨張,硬生生用巨刀把自己從地上“撬”了起來!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牙關咬得咯咯響。“有…有路就…走!總比…躺…躺這兒等。等那瘋婆娘…來…來撿屍強!”他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老…老子這條胳膊…廢了…腿…腿還在!背…背一個…走!”
他兇悍的目光掃向溫晚舟和赫蘭,意思很明白。
“我…我來背晚舟姐!”蘇清晏被霍斬蛟那股兇悍勁兒激得一個激靈,胡亂抹了把臉,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掙紮著就要去拉溫晚舟。她小臉煞白,嘴唇還在抖,但眼神裏那點絕望的渙散,硬是被逼退了幾分。財迷的本能似乎也迴魂了一點,她一邊費力地去拽溫晚舟的手臂,一邊帶著哭腔小聲嘟囔:“溫姐姐你…你可千萬撐住啊…你答應我的‘跑路費’還沒結清呢…”
沈硯沒時間感動,他立刻撲到赫蘭·銀燈身邊。少女的身體很輕,像一片失去生機的羽毛。他小心翼翼地將她背起,那點殘存的銀月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脖頸間黯淡的銀飾硌著他的肩胛骨。
“走!”沈硯低吼一聲,率先衝向廢墟更深處複雜的地形。霍斬蛟咬著牙,用右臂和刀柄配合,幾乎是半拖半抱著溫晚舟,踉蹌跟上。蘇清晏跌跌撞撞地扶著溫晚舟另一邊,小臉憋得通紅,使出吃奶的勁兒。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硯左肩的傷口隨著奔跑撕裂般疼痛,背上赫蘭的重量也牽扯著神經。霍斬蛟更是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灰黑腫脹的左臂無力地晃蕩著,每一次晃動都帶出更多腥臭的黑血膿液,滴落在他們逃亡的路上,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汙穢痕跡。溫晚舟在顛簸中偶爾發出痛苦的**,蘇清晏的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要抓不住。
廢墟裏死寂一片,隻有他們粗重的喘息和慌亂的腳步聲在斷壁殘垣間迴蕩,顯得格外刺耳。倒塌的梁柱、碎裂的瓦礫、猙獰的裂縫,像無數張開的鬼口,隨時要將他們吞噬。冰冷的夜風從四麵八方灌進來,吹在汗濕的背上,激起一片戰栗。
“快!再快點!”沈硯心裏急得冒火,望氣之瞳在劇痛和高度緊張下時靈時不靈,勉強捕捉著前方相對安全的“氣”的流動。他知道,容嫣絕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
就在他們剛剛繞過一堵半塌的影壁,衝進一條相對狹窄的巷道時,沈硯眼角的餘光猛地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幾乎融入陰影的黑色流光!
那東西隻有巴掌大小,無聲無息,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它翅膀上詭異的血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抹妖異的微光!
怨魂血蝶!容嫣的眼睛!
“小心!”沈硯頭皮瞬間炸開,嘶聲警告!幾乎是同時,那黑蝶猛地一個加速,如同離弦的毒箭,直撲隊伍最後,行動最慢的霍斬蛟和溫晚舟!
“找死!”霍斬蛟雖然重傷,那股在屍山血海裏磨礪出的野獸本能還在!他猛地迴頭,布滿血絲的雙眼兇光畢露!根本沒時間思考,完全是本能反應!他低吼一聲,右臂爆發出最後的力量,掄起沉重的巨刀,不是劈砍,而是像拍蒼蠅一樣,用那寬厚的刀身,狠狠朝著那道黑色流光扇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巨刀拍在了巷道冰冷的石壁上,碎石飛濺!
那黑蝶竟在刀身及體的瞬間,詭異地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又在刀身拍空、霍斬蛟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刹那,重新凝聚成形!它彷彿沒有實體,隻是一個由純粹怨念和厄運組成的幽靈!猩紅的複眼閃爍著殘忍的興奮,繞過巨刀的阻擋,直撲霍斬蛟灰黑腫脹、毫無防備的左臂傷口!
“操!”霍斬蛟隻能來得及發出一聲憋屈到極致的怒吼!
眼看那汙穢的黑蝶就要撲入那流著膿血的傷口!
千鈞一發!
嗡!
一點極其微弱、卻帶著銳利破空聲的銀芒,擦著霍斬蛟的耳畔掠過!精準無比地釘在了那隻怨魂血蝶剛剛凝聚的複眼位置!
是蘇清晏!她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搖搖欲墜,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強行凝聚、幾乎要了她小命的星光!她剛才幾乎是憑著直覺,將體內最後一絲能動用的星力,壓縮成了一點針尖大的星芒射了出去!
嗤啦!
彷彿滾油澆上了冰塊!那點微弱的星芒撞上怨魂血蝶的猩紅複眼,爆開一小團刺眼的白光!黑蝶發出一聲隻有靈魂才能感知的、極其尖銳痛苦的嘶鳴!構成它身體的汙穢黑氣劇烈翻騰、潰散!
雖然沒有徹底消滅它,但這重創顯然打斷了它的撲擊!黑蝶在空中痛苦地翻滾、扭曲,猩紅的複眼怨毒地盯了蘇清晏一眼,身體變得虛幻了許多,速度也慢了下來,不敢再輕易靠近,隻是遠遠地、如附骨之疽般綴在後麵。
“幹…幹得好!”霍斬蛟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差點被“加料”的廢臂,又瞥了一眼搖搖欲墜、嘴角滲出血絲的蘇清晏,眼神複雜地吼了一聲。
“快…快走!”蘇清晏聲音發顫,剛才那一下透支,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五髒六腑都像移了位。
這怨魂血蝶如同懸在頭頂的催命符,讓他們亡命的奔逃更加兇險和煎熬。它時而隱匿在陰影裏,時而又突然加速逼近,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出心神防備,極大地拖慢了速度。沈硯掌心的銀屑,那灼燙感卻越來越清晰,像一根無形的線,固執地指向北方!
他們不敢停!靠著沈硯時靈時不靈的望氣之瞳指引方向,靠著霍斬蛟殘存的兇悍和蘇清晏咬牙壓榨出的最後一點星力幹擾血蝶,靠著對活下去最原始的渴望,在破曉前最寒冷的黑暗裏,像一群傷痕累累的困獸,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那片死亡廢墟,一頭紮進了莽莽蒼蒼的北境荒原!
寒風如同裹著冰碴子的刀子,狠狠刮在臉上,鑽進破碎的衣袍縫隙,帶走最後一點體溫。腳下的凍土堅硬如鐵,每一步都硌得腳心生疼。荒原無邊無際,隻有枯黃的草莖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背上的赫蘭輕得像沒有重量,體溫低得嚇人。沈硯的心沉甸甸的。霍斬蛟的狀態更差了,那條廢臂的灰黑色似乎有向上蔓延的趨勢,他的喘息沉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步都像是用生命在丈量。溫晚舟在顛簸中徹底沒了聲息,隻有蘇清晏緊緊貼著她胸口,才能感受到那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心跳。
“撐住…都給我撐住!”沈硯咬著牙,血沫子從嘴角滲出來,被他狠狠擦掉。他幾乎把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在雙腿上,朝著銀屑指引的方向,狂奔!那灼燙感成了他黑暗中唯一的燈塔。
不知道跑了多久,天邊終於泛起一絲慘淡的魚肚白。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到達極限,意誌瀕臨崩潰的邊緣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古老血腥、絕望哀號和純粹不祥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水,猛地從前方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