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那麵以不知名獸皮蒙就、繪製著詭異符文的巨大副鼓,在李燼這含怒一擊下,如同脆弱的蛋殼般應聲而破!堅韌的鼓皮被狂暴的力量徹底撕裂,巨大的鼓腔木屑紛飛!
就在鼓麵破碎的刹那!
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蘊含著古老蒼茫氣息的青銅色光芒,猛地從破碎的鼓腔深處閃現!那光芒中,赫然是一道殘缺卻玄奧無比的山河鼎紋路!正是它在支撐著這麵副鼓的邪異力量,控製著校場上近半的人俑!
機會!
一直將望氣之瞳運轉到極致、死死鎖定府邸方向氣運變化的沈硯,雙眼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就是此刻!千鈞一發!
他根本無需思考,身體的本能早已超越了意識!體內那沉寂的山河鼎印碎片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在他丹田深處轟然炸開!一股沛然莫禦、彷彿能吞噬萬物的吸力,以沈硯為中心,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
“嗡!”
那道剛從破碎鼓腔中顯露、正要隨著邪力消散而湮滅的青銅鼎紋,被這股源自同根同源的強大吸力猛地攫住!像一條掙紮的青色小蛇,被無形的巨力硬生生從紛飛的木屑和逸散的邪氣中剝離出來!化作一縷流光,瞬間跨越空間,沒入了沈硯的胸口!
“呃啊!”鼎紋入體的刹那,一股龐大而精純的古老力量洪流般衝入沈硯的四肢百骸!他悶哼一聲,身體劇震,彷彿要被這股力量撐爆!但體內的山河鼎印碎片貪婪地吞噬著這股同源之力,發出歡愉的嗡鳴,光芒大盛!
與此同時,失去了這道核心鼎紋的支撐,如同被抽走了脊梁!
轟隆隆!
校場上,原本如同灰色浪潮般洶湧、正瘋狂圍攻沈硯他們的近半人俑士兵,動作猛地一僵!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它們堅硬如陶土的身軀,從腳部開始,如同被億萬年的歲月瞬間風化,無聲無息地寸寸瓦解!化作細膩的、灰白色的流沙,簌簌而下!
一個、十個、百個……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以校場為中心,大片大片的人俑無聲無息地坍塌、消散!幾個呼吸間,校場上如同下了一場灰色的沙雨!原本密密麻麻、令人絕望的灰色身影,瞬間消失了一大半!隻剩下靠近府邸方向、由另外兩麵副鼓控製的人俑還在茫然地湧來,但攻勢也為之一緩!
“成了!!”霍斬蛟一刀劈碎麵前最後幾個動作變得遲緩僵硬的人俑,看著眼前驟然空曠了許多的校場,忍不住發出一聲劫後餘生的狂吼!汗水混合著濺上的汙血從他剛毅的臉上滑落,眼中卻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溫晚舟幾乎虛脫般軟了一下,手中的“財氣紙兵”符籙金光也黯淡下去,她看著周圍瞬間化為沙土的人俑,難以置信地捂住嘴,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那是死裏逃生的狂喜!
顧雪蓑更是直接靠著半截斷牆滑坐在地,臉色白得像紙,胸口劇烈起伏,連抬一下手指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隻有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硯強忍著體內力量衝撞帶來的撕裂感,目光如電,瞬間掃向校場中央那片突兀堆積起來的灰白色沙丘頂端!
就在那裏!沙丘的最高點!
一點幽暗、沉凝、布滿古老銅鏽的青銅光芒,刺破了覆蓋的沙土,顯露出來!那形狀……赫然是一截斷裂的、厚重的青銅鼎足!比之前得到的那塊碎片更加巨大,散發出的蒼涼氣息也更加磅礴!第二塊山河鼎碎片!
希望如同熾熱的岩漿,瞬間衝垮了沈硯心中所有的疲憊和驚懼!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隻要拿到它……
“錚!”
一聲淒厲到極致的琴音,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剛剛有所緩和的空氣!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似瀕死妖鳥的哀鳴!
那琴音尖銳無比,瞬間刺入所有人的耳膜!沈硯、霍斬蛟、溫晚舟,甚至力竭的顧雪蓑,都感覺腦袋像是被鋼針狠狠紮了一下,劇痛伴隨著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
一道刺目的血色匹練,如同從九幽地獄中斬出的魔刃,自節度使府邸最高處那座殘破鼓樓的陰影中噴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目標,正是沙丘頂端那截剛剛顯露的青銅鼎足!
“不!”沈硯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身體本能地向前撲去!霍斬蛟也怒吼著擲出了手中的戰刀!但,都太遲了!
血色匹練一卷一收!
沙丘頂端,那截沉重的青銅鼎足,竟被那看似虛幻的血光輕易捲起!瞬間脫離了沙土,化作一道流光,倒飛迴鼓樓之上!
“嗬嗬嗬……”
一陣銀鈴般,卻又帶著無盡病態和瘋狂意味的輕笑,在死寂的夜空中幽幽蕩開,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讓人骨髓發寒。
鼓樓殘破的飛簷陰影下,一道窈窕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勉強照亮她半邊臉龐。那是怎樣一張臉?精緻得如同最上等的白瓷,眉眼間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和狂熱。她穿著一身暗紅如血的羅裙,裙擺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如同盛開的、滴血的曼陀羅。懷中抱著一張樣式古樸、顏色同樣暗沉如血的七絃古琴。一隻纖纖玉手按在琴絃上,指尖……赫然殘留著新鮮的血跡!一滴殷紅正順著她瑩白的指尖緩緩滑落,滴在暗紅的琴身上,暈開一小片更深的印記。
容嫣!
她微微歪著頭,猩紅的唇瓣勾起一個驚心動魄、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如同最黏稠的蜜糖,又似最冰冷的毒針,越過混亂的校場,死死地、貪婪地鎖定了下方臉色劇變的沈硯。
她的聲音帶著奇異的、纏綿的沙啞,如同情人的呢喃,卻字字淬毒:
“沈郎啊沈郎……”容嫣的指尖輕輕拂過染血的琴絃,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低吟,“你欠我的債……可不止這一樁呢。別急,咱們……慢慢來。”
她的身影在殘破的鼓樓陰影裏微微晃動,如同水中倒影,竟開始詭異地變淡、消散!那截被血色匹練捲走的青銅鼎足,也隨之隱沒在黑暗之中。
“容嫣!留下鼎足!”霍斬蛟怒發衝冠,拔腿就要衝向鼓樓。
“別追!”沈硯猛地低喝,一把按住霍斬蛟的手臂,聲音因為極度的緊繃而嘶啞,“那是琴音幻象!她人根本不在這裏!這是‘血影留形’!”
霍斬蛟硬生生刹住腳步,虎目圓睜,死死盯著那空無一人的鼓樓飛簷,胸膛劇烈起伏,如同憤怒的公牛。溫晚舟臉色煞白,看著容嫣消失的地方,身體微微發抖。顧雪蓑靠著斷牆,疲憊地閉上眼睛,嘴角卻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她到底想幹什麽?”溫晚舟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更深的恐懼。
沈硯緩緩抬起頭,望向容嫣消失的鼓樓方向,又看向節度使府邸深處那如同巨獸之口的主殿,那裏,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邪惡、彷彿能吞噬一切生機的恐怖氣息,如同蘇醒的遠古兇獸,正緩緩升騰而起!
“她想要……”沈硯的聲音冰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冰碴,“看著我們……一步步……走進李燼準備好的……真正的煉獄!”
夜色濃稠如墨,殘破的節度使府邸像一頭蟄伏的洪荒巨獸,在血月下投下猙獰的剪影。容嫣那病態的笑聲似乎還在冰冷的空氣中幽幽迴蕩,帶著血絲的餘音鑽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裏。
霍斬蛟死死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咯吱作響。他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虎目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沈硯臉上:“主公!就這麽讓她跑了?那鼎足……”聲音裏壓抑著火山般的暴怒和不甘,幾乎要將牙齒咬碎。山河鼎碎片近在咫尺又被生生奪走,這比砍他十刀還難受!
溫晚舟扶著半截焦黑的木柱,指尖冰涼。她看著容嫣消失的鼓樓方向,又看看府邸深處那片更加幽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區域,身體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那截被捲走的青銅鼎足,是希望,更像一道冰冷的催命符。“她…她是在戲耍我們嗎?像貓抓老鼠……”溫晚舟的聲音又輕又飄,帶著劫後餘生的虛脫和更深的寒意。
沈硯沒有立刻迴答。他緩緩抬起手,抹去唇邊一絲因剛才強行催動鼎印吸收鼎紋而滲出的血跡。指尖染著暗紅,在慘淡的月光下觸目驚心。他的目光越過憤怒的霍斬蛟,越過驚惶的溫晚舟,落在靠坐在斷牆陰影裏的顧雪蓑身上。
顧雪蓑的頭微微垂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灰袍此刻更顯得空蕩,幾乎要融進身後的黑暗裏。他呼吸微弱而悠長,彷彿又陷入了沉睡。隻有沈硯的望氣之瞳能清晰“看到”,顧雪蓑周身那片本就稀薄朦朧的灰色氣運霧氣,此刻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幾乎要徹底熄滅!而纏繞其上的那些漆黑詛咒絲線,卻如同吸飽了血的螞蟥,顯得更加粗壯、猙獰,深深勒入那虛弱的霧氣之中,每一次輕微的勒緊,都讓那片霧氣痛苦地波動一下。剛才那兩聲耗盡他心力的真言與謊言,代價沉重得可怕。
“不是戲耍。”沈硯的聲音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低沉得像從冰窟裏撈出來。他收迴看向顧雪蓑的目光,轉而投向府邸深處——那股如同深淵般不斷升騰、散發著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邪惡氣息源頭。“是‘餌’。”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冰冷而清晰。
“餌?”霍斬蛟眉頭擰成一個鐵疙瘩。
“用鼎足做餌,”沈硯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刺破那層層疊疊的黑暗,“引我們不得不進去。”
他頓了頓,感受到懷中那片山河鼎碎片傳來的、前所未有的滾燙與悸動!那是對府邸深處另一塊同源碎片,或者說,是對那被謝無咎邪力徹底汙染的核心發出的悲鳴與渴望!“李燼在等我們。謝無咎……也在看著這裏。”最後半句話,他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直麵深淵的寒意。
溫晚舟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抓緊了胸前衣襟,彷彿這樣能抵禦那無形的恐懼。霍斬蛟臉上的暴怒僵住了,轉而化為一種更加沉凝、如同即將噴發火山般的壓抑。他們都明白了。容嫣搶走鼎足,並非結束,而是將最後的退路徹底斬斷!是逼著他們,明知前方是李燼精心佈置、謝無咎暗中窺伺的絕殺之地,也必須闖進去!
死寂重新籠罩下來,比之前更加沉重。府邸深處那無形的邪惡威壓如同活物,不斷蔓延、擠壓,帶著令人作嘔的腐朽和毀滅氣息。殘破的院落裏,隻剩下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零星人俑移動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響。
沈硯的目光掃過同伴們疲憊而緊繃的臉。霍斬蛟眼中燃燒著不屈的戰意,溫晚舟強忍著恐懼,顧雪蓑在昏沉中掙紮……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沙塵、血腥和濃烈腐臭的空氣灼燒著他的肺腑,卻讓他的眼神更加決絕。
他邁出了第一步。腳步踏在冰冷的、鋪滿灰白人俑沙礫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這一步,踏碎了沉重的死寂,也踏向了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口。
霍斬蛟一言不發,猛地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柄沾滿汙血和沙土的鏽蝕長戈,掂量了一下,代替了剛才擲出的戰刀。他高大的身軀如同最忠誠的磐石,緊緊跟在沈硯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肌肉依舊緊繃,隨時準備迎接任何方向撲來的致命攻擊。
溫晚舟看著他們決然的背影,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顫抖著手,再次摸出幾張邊緣泛著金光的“財氣紙兵”符籙,緊緊攥在手心,彷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看了一眼依舊靠在牆邊、氣息微弱的顧雪蓑,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鼓起勇氣,伸出手,輕輕攙扶住顧雪蓑冰涼的手臂,試圖將他拉起來。“顧先生…我們…得走了。”
顧雪蓑的身體異常沉重,溫晚舟用盡全力才勉強將他扶得半倚著自己。顧雪蓑眼皮艱難地掀開一絲縫隙,灰濛濛的眼底沒有任何焦距,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沈硯沒有迴頭,但他的腳步刻意放慢了一瞬,等著溫晚舟扶著顧雪蓑艱難地跟上。四人,三個半戰力,在這條通往地獄的甬道上,組成了一個沉默而悲壯的小小陣列。
越靠近那座如同魔窟的節度使府邸主殿,空氣就越是黏稠陰冷。腳下的沙礫不知何時變成了光滑冰冷的黑色石板,一直延伸到那兩扇巨大、沉重、彷彿從未開啟過的獸首銅門之下。銅門上布滿了暗紅色的斑駁鏽跡,扭曲盤繞著猙獰的獸紋,在血月微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汙,散發出令人心悸的不祥氣息。
霍斬蛟走在最前,手中鏽戈橫在身前,如同警惕的兇獸,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謹慎。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緊閉的巨門,鼻翼急促翕動,彷彿要從這死寂中嗅出潛藏的危險。
“停!”就在距離那巨大銅門不足十步的地方,霍斬蛟猛地低喝,如同炸雷!他魁梧的身軀瞬間繃緊如弓,硬生生止住腳步,同時伸出粗壯的手臂,將身後的沈硯和溫晚舟死死攔住!
“怎麽了?”溫晚舟的聲音帶著驚悸的顫抖,扶住顧雪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
霍斬蛟沒有立刻迴答。他死死盯著前方緊閉的巨門,又極其緩慢而警惕地轉動頭顱,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掃過兩側高聳的、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冰冷石壁。他的鼻翼抽動得更快了,眉頭緊緊鎖死,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不對……”霍斬蛟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困惑,甚至……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疑,“味道……太‘幹淨’了!”
“幹淨?”沈硯心頭猛地一沉。望氣之瞳瞬間開啟!
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
整片區域,被一種黏稠得如同墨汁的濃重死氣徹底籠罩!這死氣濃鬱到了極點,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色水流!然而,在這片吞噬一切生機的死氣沼澤中,霍斬蛟所指的那扇巨大銅門附近,以及兩側高聳冰冷的石壁區域……竟然真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真空”!
沒有連線人俑的灰黑氣線!沒有潛伏的邪物氣息!甚至……連那無處不在的濃烈死氣,到了那扇門附近,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推開、稀釋了!形成了一片相對“稀薄”的、大約十步方圓的詭異區域!
這太反常了!在這座由死氣和邪力構築的堡壘核心,守衛最森嚴的主殿入口,竟然空門大開?沒有任何陷阱?沒有任何埋伏?
這感覺,就像是饑餓的兇獸張開了巨口,露出看似毫無防備的咽喉,引誘著獵物自己走進去送死!這平靜之下,潛藏著比千軍萬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機!
“是‘請君入甕’!”沈硯的聲音冰冷徹骨,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他抬起頭,望向那兩扇如臨深淵之口的巨大銅門,那門上猙獰的獸首銅環,在血月下彷彿正咧開無聲地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