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斬蛟他們瘋了一樣往容氏府邸狂奔的時候,沈硯這邊也出事了。
準確地說,是出大事了!
半個時辰前,沈硯剛把斷片的蘇清晏安頓好,這丫頭嘴裏還嘟囔著“分期還款”的夢話,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袖子,力道大得不像個渾身脫力的人。他費了好大力氣才輕輕抽出胳膊,剛要抬手擦把汗,肩頭就被一隻冰涼的手按住,顧雪蓑那老頭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裏,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連嘴唇都沒了半分血色。
“出事了。”顧雪蓑張嘴,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就這三個字,耗得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沈硯心裏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心髒,他猛地轉身:“什麽事?是不是三郡那邊?”
顧雪蓑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幾下,終究是把話嚥了迴去。他今天已經說了三句真話,每多一句,長生詛咒的反噬就會加重一分,此刻他的指尖已經開始發麻,渾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老頭急得直跺腳,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灼,最後一把拽住沈硯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硬生生把他拖到院子裏,顫抖著抬手指向西北方向。
西北邊,是三郡之地的方向。
沈硯順著他指的方向抬眼望去,瞳孔驟然緊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望氣之瞳”全力運轉,那邊的天象已經亂得不成樣子!原本該是淡金色、如炊煙般嫋嫋升騰的氣運雲海,此刻竟變成了一鍋沸騰的血水,紅的、黑的、灰的邪氣攪纏在一起,瘋狂翻湧、冒泡,隔著幾十裏地,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腐之氣都能鑽進鼻腔,嗆得人胸口發悶。
“那是……”沈硯喉嚨發緊,聲音裏裹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指尖都在微微發涼。
顧雪蓑陰沉著臉,嘴唇動了動,用口型清晰地說了兩個字:容嫣。
話音剛落,一陣詭異的琴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那琴音遠遠聽著,竟帶著幾分江南小調的柔婉,像月光下閨秀撫琴,清越悠揚,風雅得很。可沈硯聽著聽著,後背的汗毛就一根根豎了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不對!這琴音不對勁!
他再次催動“望氣之瞳”,這一看,整個人都晃了晃,差點從台階上栽下去!琴音所過之處,那些看似輕柔的音波,在他眼裏竟化作了漫天猩紅的血蝶,密密麻麻、鋪天蓋地,遮得半邊天都成了暗紅色!
那些血蝶薄得像蟬翼,翅膀一扇就灑下細碎的紅光,美得詭異,美得瘮人!它們順著琴音的方向,瘋狂撲向三郡之地的每一個角落,精準地落在每個活人頭頂那團代表個人與家國氣運的“氣火”上,張嘴就狠狠噬咬!
沈硯眼睜睜看著一個街頭百姓頭頂的氣火,被一隻血蝶一口咬掉大半,那團原本明亮的火焰瞬間黯淡下去,像快要熄滅的燭火。那人眼神一滯,僵在原地,臉上緩緩綻開一抹詭異的傻笑,嘴角的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連眼睛都失去了神采!
另一隻血蝶撲向府衙裏審案的官吏,那官員原本還麵色嚴肅,氣火被噬咬的瞬間,突然暴跳如雷,雙眼瞪得血紅,抓起驚堂木就狠狠砸向堂下無辜的百姓,嘴裏嘶吼著不堪入耳的咒罵:“殺了你!都殺了你們這些廢物!”
軍營那邊,更是慘不忍睹!
軍營上空盤旋的血蝶最多,密密麻麻像一團紅色的妖雲,遮天蔽日!那些士兵被血蝶噬咬後,眼神一個個變得呆滯,下一秒就徹底發狂,舉著刀就砍向身邊朝夕相處的袍澤!刀鋒入肉的悶響、袍澤臨死前的哀號、瘋狂的嘶吼混在一起,隔著幾十裏地,都能撞得人胸口發悶,那股絕望像潮水般湧來!
“反了!反了!”
“殺!殺光他們!”
“你是誰?為什麽砍我?啊——!”
三郡之地,徹底亂了!官吏施暴、百姓瘋癲、士兵嘩變,原本的太平盛世,頃刻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操!”沈硯狠狠爆了句粗口,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這女人是瘋魔了嗎?她這是要把三郡的人全拖進地獄裏!”
顧雪蓑緩緩搖頭,喉嚨裏擠出幾個字,每說一個字,臉色就多一分灰敗:“她……被控製了。”
沈硯猛地反應過來,目光死死鎖住那些血蝶飛來的方向——高台上,一道白衣身影正端坐撫琴,正是容嫣!
“得阻止她!”沈硯拔腿就要往外衝,手腕卻被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拽住。
迴頭一看,蘇清晏不知什麽時候醒了,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幹裂,可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這是她斷片後的短暫清醒期,每次施法耗力後都會這樣,清醒一小會兒,然後就會忘得更幹淨。
“你攔我幹什麽?”沈硯急眼了,聲音都變了調,“再讓她彈下去,三郡就徹底完了!那些百姓怎麽辦?”
“你去了有什麽用?”蘇清晏眼底帶著未散的倦意,卻硬撐著瞪了他一眼,聲音又兇又虛,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耗力氣,“她那琴音邪性得很,你靠近三尺之內就得被亂了心智,到時候你也瘋了,砍我砍你,好玩嗎?讓開,看我的!”
沈硯更急了,伸手就要去扶她:“你剛施過法,身子還沒緩過來!你不要命了?”
蘇清晏迴頭,咧嘴一笑,露出那兩顆小虎牙,可笑容裏卻藏著掩不住的虛弱:“命?命能當錢花嗎?能的話,我欠你的那些銀子,是不是就不用還了?”
沈硯一時語塞,心裏又急又氣,還有一絲說不出的心疼——這丫頭,什麽時候都不忘跟他討價還價,偏偏此刻,這份倔強看得他眼眶發酸。
蘇清晏不再理他,踉蹌著走到院子中央,一屁股坐在地上,動作急促地從懷裏掏出那塊破破爛爛的星圖——那是“山河鼎”碎片煉成的寶貝,看著像塊不起眼的擦桌布,實則能借九天星辰之力,護人護運。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抬起雙手,指尖快速掐訣,嘴裏念著晦澀的咒語,聲音微弱卻堅定。
“星辰為網,天羅地網!給我收!”
隨著咒語落下,星圖猛地展開,瞬間化作一片璀璨的星光!那光芒刺破漆黑的夜空,直衝雲霄,九天之上,無數星辰像是被召喚般同時亮起,星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源源不斷地注入星圖之中!
星圖越變越大,越變越廣,最後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星光巨網,帶著磅礴的正氣,劈頭蓋臉地罩向那漫天飛舞的血蝶!
血蝶瞬間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險,瘋狂地撲騰翅膀,發出尖銳的嘶鳴!高台上的琴音也驟然變得尖銳刺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骨頭,聽得人渾身發麻,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那些血蝶像是得到了容嫣的指令,不再去噬咬氣火,齊刷刷調轉方向,鋪天蓋地地撲向星光巨網,狠命撕咬著網麵,想要衝出禁錮!
“來的好!”蘇清晏咬牙,雙手猛地一合,指甲因為用力而泛白,甚至嵌進了掌心!
星光巨網上,無數星辰同時爆發出耀眼的光芒,每一顆星光都化作一隻無形的手,精準地抓住一隻血蝶,狠狠往網裏拖拽!血蝶拚命掙紮、嘶鳴,翅膀被星光灼燒得滋滋作響,化作一縷縷猩紅的霧氣,卻依舊不肯放棄!
那嘶鳴聲混合著尖銳的琴音,化作肉眼可見的音波,震得四周的房屋瓦片嘩啦啦往下掉,震得沈硯耳朵嗡嗡作響,鼻腔裏漸漸滲出溫熱的血液。可他顧不上擦,目光死死盯著蘇清晏,心髒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
蘇清晏沒有鬆手,她死死咬著嘴唇,臉色越來越白,嘴角滲出一縷鮮血,滴在衣襟上,暈開大片暗紅。每收服一隻血蝶,星圖就劇烈震動一下,她的身體也跟著顫抖,像是有人拿著重錘在狠狠砸她的胸口,每一次震動,都讓她吐出口更多的血!
遠處的高台上,琴音突然一滯!
容嫣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鮮血噴了出來,灑在潔白的琴絃上,紅白相映,觸目驚心!她抬起頭,死死盯著星光亮起的方向,眼底滿是震驚和怨毒,聲音嘶啞地嘶吼:“蘇……清……晏……”
她一字一句地念著這個名字,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慘白的臉上布滿了瘋狂的紋路,活像個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女鬼:“你壞我好事……你敢壞我好事!”
容嫣猛地咬破指尖,將溫熱的鮮血塗抹在琴絃上,琴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瘋狂、更詭異、更狠辣,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漫天血蝶的數量瞬間暴增一倍,那些新生的血蝶更小、更快、更兇,它們不再正麵硬衝星光巨網,而是繞到網後,狠命撕咬著星光的邊緣,想要把巨網撕碎!
“噗——!”
蘇清晏渾身一震,七竅同時滲出血絲,順著臉頰滑落,染紅了大半張臉!她的身子晃了晃,幾乎要支撐不住,可她的手依舊死死攥著訣印,眼神裏滿是倔強,不肯有半分退讓!
“清晏!”沈硯瘋了一樣衝過去,想要打斷她的施法,想要替她分擔!
“別過來!”蘇清晏吼得嗓子都破了音,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哭腔,卻依舊堅定,“我快成功了!我快收完了!你別過來!你過來,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沈硯的腳步猛地頓住,眼眶瞬間紅透,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忍著沒掉下來。他眼睜睜看著蘇清晏渾身是血,眼睜睜看著她一次次顫抖、一次次吐血,眼睜睜看著她拚了命地支撐,卻什麽都做不了!那種無力感,像鈍刀割心,疼得他喘不過氣,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就在蘇清晏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隻幹枯的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是顧雪蓑。
老頭此刻的臉色已經不是白了,而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死灰色!他渾身的麵板像幹涸的河床般裂開細密的紋路,裂紋裏滲出淡淡的金光——那是長生詛咒反噬的征兆,每多裂一寸,他的生機就消散一分。他今天已經說了三句真話,再多說一句,必死無疑!
可他還是張開了嘴。
他拚盡全身的力氣,喉間滾出第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曲!”
一字落地,高台上的琴音猛地一顫,像是被重錘砸中,瞬間變調,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終!”
第二個字出口,容嫣麵前的古琴琴絃上,應聲裂開幾道細紋,琴音陡然破音,變得刺耳難聽!容嫣渾身一顫,又噴出一口鮮血!
“人!”
第三個字砸出,容嫣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子晃了晃,重重撞在高台的柱子上,卻還死死按著琴身,指尖都在發抖,不肯停下撫琴的動作!
“散!”
最後一字落下的刹那,天地間驟然一靜!那四個字化作四道無形無質的利刃,在空中一閃而過,快得連沈硯的“望氣之瞳”都捕捉不到,精準地斬向那架古琴!
“錚!”
“錚錚!”
“錚錚錚!”
清脆的斷弦聲接連響起,高台上,那張古琴的七根琴絃,齊齊斷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