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驤軍大營,中軍帳。
說是帳,其實比普通帳篷寬敞不少,裏麵擺著一張簡易木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角落裏堆著幾卷地圖,牆上掛著沈硯那把從不離身的青鞘長劍。
蘇清晏被安置在床上。
她醒了,自己坐起來的,靠在床頭,眼神還是茫然的,盯著帳篷頂看,像在數上麵有多少道縫。沈硯端了碗熱水過來,遞到她嘴邊。
“喝點。”
蘇清晏乖乖張嘴,抿了一小口,然後抬頭看沈硯:“謝謝。”
客氣得跟陌生人似的。
沈硯手抖了一下,熱水灑出來幾滴,燙在手背上,他沒覺著疼。
“你真不記得了?”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蘇清晏歪著頭想了想,眉頭皺得很緊,那樣子像在努力迴憶昨晚吃了什麽——明明很重要,可就是想不起來。
“我該記得什麽?”她反問,“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沈硯。”
“沈硯。”蘇清晏重複了一遍,點點頭,“名字挺好聽的。那我呢?我叫什麽?”
“蘇清晏。”
“蘇、清、晏。”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唸完笑了,“也好聽。誰給我取的?”
沈硯答不上來。
他不知道。認識她這麽久,他從來沒問過她爹孃的事,沒問過她師承來曆,沒問過她小時候什麽樣。他隻知道她是天機門傳人,是山河鼎碎片守護者,是能借星象改氣運的奇女子。
可這些,都不是“蘇清晏”。
“我不知道。”沈硯老實說。
蘇清晏“哦”了一聲,沒再追問。她又喝了口水,然後把碗遞還給沈硯:“我們是什麽關係?你看起來很緊張我。”
沈硯接過碗,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涼的。
“戰友。”他說。
“隻是戰友?”
“……嗯。”
蘇清晏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得有點狡黠:“你撒謊。”
沈硯一愣。
“我雖然忘了事兒,可我不傻。”蘇清晏指指自己的眼睛,“你剛纔看我那眼神,不像看戰友。倒像是……”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倒像是看一件丟了又找迴來的寶貝,怕再丟了。”
沈硯喉嚨發緊。
帳篷裏靜了片刻,隻能聽見外麵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還有遠處馬匹偶爾的嘶鳴。
“我們……”沈硯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們確實不隻是戰友。但具體是什麽,等你想起來再說吧。現在你先休息,顧雪蓑已經在路上了,他會有辦法。”
“顧雪蓑是誰?”
“你半個師父。”
“哦。”蘇清晏點點頭,然後打了個哈欠,“我困了。”
她說睡就睡,身子一歪就倒迴床上,眼睛一閉,呼吸很快就均勻了。沈硯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桌邊坐下,從懷裏掏出那尊山河鼎,擺在桌上。
鼎還是溫的,鼎腹裏還是空的。
沈硯盯著那片虛無看了很久,腦子裏亂糟糟的。新曆成了,可蘇清晏廢了。鼎迴來了,可裏麵啥也沒有。這算哪門子勝利?
正出神,眉心突然一陣刺痛。
緊接著,一個虛虛弱弱的聲音在他腦子裏響起來,氣若遊絲的,像下一秒就要斷氣:“沈……硯……”
是惡念影子。
沈硯臉色一冷:“你還敢出來?”
“再不出來……老子真要死了……”影子喘著粗氣,“你識海裏現在全是金光……新曆一成……人皇氣運開始蘇醒了……我待在裏麵……跟泡在滾油裏似的……”
沈硯感應了一下——確實。他識海裏原本灰濛濛一片,現在不知什麽時候亮堂起來了,有淡淡的金色光暈在流轉。那是新曆帶來的“權柄”氣息,雖然微弱,但確確實實在增長。
“你想怎樣?”沈硯冷聲問。
“讓我進鼎……”影子哀求,“山河鼎現在承載新曆……裏麵有眾生念力……也有惡念容身的地方……你把我封進去……我在裏麵養傷……等我恢複一點……還能幫你鎮壓鼎裏可能滋生的邪祟……”
“我憑什麽信你?”
“老子立誓!”影子急了,“以惡念本源起誓!入鼎後,絕不未經你允許出來!絕不幹擾新曆運轉!絕不主動作惡!如有違背,五雷轟頂,神魂俱滅!”
誓言剛說完,沈硯就感覺到眉心一熱,一道黑色符文自動浮現,“嗖”地一聲飛出來,直接鑽進了山河鼎裏。
鼎身輕輕一震,表麵閃過一道黑金交織的光,隨即恢複平靜。
沈硯能感覺到——影子進去了,正蜷縮在鼎內某個角落,開始緩慢吸收鼎中那微弱的眾生念力,像條受傷的狗在舔傷口。
他盯著鼎看了會兒,最終沒再說什麽。
天徹底黑透了。
營地裏的火把點了起來,一隊隊巡邏兵舉著火把在營區間穿行,腳步聲整齊劃一。沈硯坐在帳篷裏,桌上攤著隴西前線傳迴來的軍報,手裏握著筆,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
蘇清晏還在睡,呼吸很輕。
帳篷簾子突然被掀開,王百夫長貓著腰鑽進來,臉色不太好看:“沈公子,出事了。”
“說。”
“霍將軍加急傳信。”王百夫長遞上一封染血的信,“隴西軍後撤三十裏,據城固守,暫時打不起來了。但將軍說,李燼那邊不對勁——探子迴報,隴西軍大營裏這兩天來了幾個神秘人,穿黑袍,戴兜帽,看不清臉。其中一個,肩膀上停著一隻……”
他嚥了口唾沫:“停著一隻黑烏鴉。”
沈硯瞳孔驟縮。
黑鴉。
謝無咎的標誌。
那位大胤末代國師,山河鼎邪靈化身,終於坐不住了?
“還有。”王百夫長壓低聲音,“江南溫姑娘也傳信了。她說京城那邊有線報,容氏家主嫡女容嫣——就是那個能用琴音亂國運的瘋女人——三日前離京,去向不明。”
容嫣。
謝無咎的徒弟,病嬌,迷戀沈硯,但又隨時可能翻臉殺他。
她在這個時候離京,能去哪兒?
沈硯放下筆,站起身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往外看。夜色濃得像墨,遠處山巒的輪廓模糊不清,隻有營地裏火把的光,在風裏明明滅滅。
“傳令下去。”沈硯沒迴頭,“全軍戒備,巡邏人數加倍。再派一隊精騎往北,去迎顧雪蓑——告訴他,他徒弟快死了,讓他跑快點。要是明晚之前還不到,以後就別想喝酒了。”
“是!”
王百夫長領命退下。
沈硯站在帳篷口,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握緊了懷裏的山河鼎,鼎身溫溫的,像顆小心髒在跳。
新曆初成,暗湧已起。
謝無咎不會坐視他推行這部以“天下無戰”為根基的曆法——那玩意兒從根本上就是在否定謝無咎那套“以厄運收割氣運”的路子。
這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帳篷裏突然傳來咳嗽聲。
沈硯立刻轉身迴去。蘇清晏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正撐著身子坐起來,一手捂著胸口,咳得厲害。沈硯快步過去扶住她,手剛碰到她的背,就感覺到她在發抖。
“冷?”沈硯問。
蘇清晏搖頭,繼續咳,越咳越兇,最後猛地一彎腰:“噗!”
一口血噴了出來。
不是紅的。
是淡金色的血,裏麵夾雜著點點星光,灑在床褥上,像打翻了一罐摻了金粉的墨。血噴出來之後,蘇清晏整個人癱軟下去,倒在沈硯懷裏,氣若遊絲。
“蘇清晏!”沈硯臉色大變。
蘇清晏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冰涼,用力到指節發白。她抬起頭看他,眼神渙散,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小心……琴……”
“什麽琴?”
“容嫣的……琴……”蘇清晏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裏擠出來的,“她來了……我聽見了……”
話音落下,她頭一歪,又昏了過去。
沈硯抱著她,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迅速變冷——不是體溫下降那種冷,是從內往外透出來的、陰森森的冷,像有什麽東西在抽走她最後一點生機。
沈硯聽見了琴聲。
很輕,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斷斷續續的,聽不清調子。可就是這琴聲一起,營地裏的馬匹突然開始不安地嘶鳴,火把的火苗“呼”地一下全矮了半截。
巡邏兵的腳步聲停了。
整個營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隻有那琴聲,還在風裏飄。
越來越近。
沈硯把蘇清晏輕輕放迴床上,蓋好被子,然後轉身走到桌邊,抓起山河鼎塞進懷裏,又拔出牆上那把青鞘長劍。
劍出鞘,寒光映著他的臉。
他掀開簾子,走出帳篷。
營地裏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所有士兵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像丟了魂。火把的火苗凝固在半空,連風都停了。整個世界,像被按了暫停鍵。
隻有營地正中央,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一身絳紫色長裙,裙擺上繡著暗紅色的蝴蝶,在凝固的火光裏,那些蝴蝶像在緩緩扇動翅膀。她坐在一張憑空出現的古琴後,手指搭在琴絃上,沒彈,隻是輕輕撫著。
長發如瀑,眉眼如畫。
容嫣。
她抬起頭,看向沈硯,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笑容又甜又冷:
“沈公子,好久不見。”
沈硯握緊劍柄,劍尖指地:“你想幹什麽?”
“不幹什麽。”容嫣歪了歪頭,那姿態天真得像個小姑娘,“就是聽說你新曆寫成了,特來道賀。順便……”她頓了頓,笑意更深,“順便看看,你把我的蘇姐姐,折騰成什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