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晏眼皮動了動,勉強睜開一條縫。
她看著沈硯,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沈硯。”她輕聲說,聲音細得像蚊蚋,“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咱們倆……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沈硯心搏驟停。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剛才記憶被抽走的時候……”蘇清晏頓了頓,眼神茫然,“我好像看見你了。不是在龍驤軍大營第一次見麵的那個你,是更早……早到我應該已經忘了的時候。”
她努力迴憶,眉頭皺得很緊:“可我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時候,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就隻記得……你穿著青衫,我穿著雪衣,你對我笑,說了句什麽話。然後……”
她聲音越來越低:“然後我就把那段記憶……給祭了。”
沈硯喉嚨發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麽?說“對,我們早就認識,在你記憶完整的時候就認識”?說“你忘了的那些年裏,有我們並肩作戰的過去”?還是說“沒關係,忘了就忘了,我們可以重新開始”?
都是屁話。
忘了就是忘了。記憶被星祭抽走,就再也迴不來了。就像被剪掉一截的繩子,你再怎麽接,那個斷口也永遠在那裏。
“你先別說話。”沈硯啞著嗓子,小心翼翼把她抱起來——輕得可怕,像抱著一團雲,“我帶你迴去,找顧雪蓑。””那老不死的既然能用星祭救你一次,就能救第二次。”
“別費勁了……”蘇清晏靠在他懷裏,眼睛半闔,“星祭一生隻能用三次。我用完了……沒下次了。”
“那就想別的辦法!”沈硯眼眶紅了,“天下這麽大,奇人異士那麽多,總有人能治!”
蘇清晏沒接話。
她太累了,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記憶被抽空的感覺比死還難受,腦子裏空蕩蕩的,像被大水衝過的廢墟,什麽都不剩。
她閉上眼睛,昏了過去。
沈硯抱著她,站在曆法台上,看著眼前那尊小小的山河鼎。
鼎成了,曆法有了。
可代價呢?
沈硯抱著蘇清晏走下曆法台時,王百夫長和幾個士兵還站在原地,個個表情複雜。
贏了,又沒完全贏。
“沈公子……”王百夫長想說什麽,又不知該怎麽說。
“先迴營。”沈硯臉色平靜得可怕,“傳令霍斬蛟,隴西戰線轉入防禦,不必強攻。再傳信給溫晚舟,讓她調江南的錢糧過來——新曆初成,接下來要推行天下,需要銀子開路。”
一條條指令清晰冷靜,彷彿剛才那個眼眶發紅的人不是他。
王百夫長連忙應下,又看了眼他懷裏的蘇清晏:“蘇姑娘她……”
“她沒事。”沈硯說,“隻是需要休息。”
他頓了頓,補充道:“傳句話給顧雪蓑,讓他用最快的速度滾過來。他要是敢拖,我就把他那些藏在各地的酒全砸了。”
“是。”
一行人離開曆法台。走出那片林子時,沈硯迴頭看了一眼。
曆法台已經消失了,連帶著那九級台階、玉台,全都化作光點散去。隻有那尊巴掌大的山河鼎還懸浮在原處,散發著淡淡的青光,像在等待什麽。
等它的主人真正成長到能執掌它的那天。
沈硯收迴目光,抱著蘇清晏,頭也不迴地走了。
當夜,龍驤軍大營。
蘇清晏被安置在沈硯的營帳裏——說是營帳,其實就是個稍微寬敞點的帳篷,裏麵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什麽都沒有。
沈硯坐在床邊,看著昏迷不醒的蘇清晏,手裏握著那支從曆法台帶迴來的筆。
筆已經黯淡無光,變成了一支普通的水晶筆。可沈硯知道,這支筆裏還殘留著最後一點力量——那是書寫新曆時,天地饋贈的一絲“權柄”。
執筆山河的權柄。
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隻要新曆推行天下,眾生認可,這份權柄就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強。
最終,執筆者能憑此筆,修改一地氣運,定奪一方山河。
這是大機緣,也是大因果。
沈硯正出神,眉心突然一陣刺痛。
惡念影子的聲音冒了出來,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喂……沈硯……”
“說。”沈硯冷聲。
“老子……快不行了。”影子喘著粗氣,“記憶被抽走太多,本源受損……你得給我找個地方療傷……”
“你不是在我識海裏嗎?”
“識海現在太‘幹淨’了。”影子苦笑,“新曆一成,你身上的人皇氣運開始複蘇,識海裏全是金光,老子待在裏麵跟被架在火上烤似的……再待下去,真要魂飛魄散了。”
沈硯沉默片刻:“你想去哪?”
“山河鼎。”影子說,“那鼎現在是新曆的載體,裏麵有眾生念力,也有惡念存在的空間……你把老子封印進去,讓我在鼎裏養傷。等老子恢複一點,還能幫你鎮壓鼎裏的其他邪祟——新曆要推行天下,肯定會招來不少覬覦,鼎裏沒個鎮場子的不行。”
這話倒是有理。
沈硯想了想,點頭:“可以。但你得立誓——入鼎之後,未經我允許不得出來,不得幹擾新曆運轉,不得主動作惡。”
“行行行!老子立誓!”影子忙不迭答應,“以我惡念本源起誓,入鼎後遵守三條規矩,如有違背,五雷轟頂,神魂俱滅!”
誓言落下,一道黑色符文從沈硯眉心飛出,沒入桌上的山河鼎中。
鼎身輕輕一震,表麵閃過一道黑金交織的光,隨即恢複平靜。
沈硯能感覺到,影子已經進入鼎內,正在某個角落裏蜷縮起來,開始緩慢吸收鼎中的眾生念力療傷。
解決了影子的問題,沈硯重新看向蘇清晏。
她還在昏睡,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沈硯伸手,想摸摸她的臉,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
最後隻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沈公子。”帳外傳來王百夫長的聲音,“霍將軍傳信來了。”
“進來。”
王百夫長掀簾而入,手裏拿著一封染血的信:“將軍說,隴西軍後撤三十裏,據城固守,暫時打不起來了。但他發現一件事……”
“什麽?”
“李燼那邊,好像有異動。”王百夫長壓低聲音,“探子迴報,隴西軍大營裏這兩天來了幾個神秘人,穿黑袍,戴兜帽,看不清臉。但其中一個,肩膀上停著一隻……”
他嚥了口唾沫:“停著一隻黑烏鴉。”
沈硯瞳孔驟縮。
謝無咎的人。
那位大胤末代國師,山河鼎邪靈化身,終於坐不住了嗎?
“還有。”王百夫長繼續道,“江南溫姑娘也傳信了,說京城那邊有訊息,容氏家主嫡女容嫣,三日前離京,去向不明。”
容嫣。
那個能用琴音亂國運的瘋女人,謝無咎的徒弟。
她在這個時候離京,想做什麽?
沈硯站起身,走到帳外。夜已經很深了,營地裏的火把在風中搖曳,遠處哨塔上士兵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新曆初成,暗湧已起。
謝無咎不會坐視他推行新曆——那部以“天下無戰”為根基的曆法,從根本上就是在否定謝無咎那套“以厄運收割氣運”的路子。
這是戰爭,是你死我活的戰爭。
“傳令下去。”沈硯轉身,看向王百夫長,“全軍戒備,從今晚起,巡邏人數加倍。再派一隊精騎,往北去迎顧雪蓑——告訴他,他徒弟快死了,讓他跑快點。”
“……是!”
王百夫長領命退下。
沈硯獨自站在帳外,望著北方天空。
星辰閃爍,星圖依舊。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山河鼎在他手裏。
新曆在他手裏。
而他要麵對的,是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是操控厄運的邪靈,是琴音能亂國的瘋女人,還有那個煉活人俑的不死節度使。
這條路,比他想象中更難走。
可他沒得選。
帳篷裏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沈硯立刻轉身進去。蘇清晏不知什麽時候醒了,正掙紮著想坐起來。
“別動。”沈硯快步過去扶住她。
蘇清晏靠在他手臂上,喘了幾口氣,然後抬頭看他,眼神依舊茫然:“我好像……又忘了點什麽。”
沈硯心裏一緊:“忘了什麽?”
“忘了……”蘇清晏皺眉想了很久,最後搖搖頭,“忘了。連忘了什麽都忘了。”
她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沈硯,你說我要是繼續忘下去,會不會有一天,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沈硯握緊她的手。
“不會。”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會讓你記住。”
“怎麽記?”
“寫下來。”沈硯看向桌上那支筆,“用這支筆,把你的名字、你做過的事、你認識的人,全都寫進新曆的附錄裏。新曆不滅,你的名字就永遠在那。就算你自己忘了,天下人也會幫你記著。”
蘇清晏怔怔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彎彎的,像月牙。
“好啊。”她說,“那你可得把我寫好看點。還有,我那些討價還價的光輝事跡,就不必寫進去了……”
話音未落,她突然臉色一變,猛地捂住胸口,一口血噴了出來!
血不是紅的,是淡金色的,裏麵夾雜著點點星光。
“蘇清晏!”沈硯臉色大變。
蘇清晏倒在他懷裏,意識又開始模糊。她抓住沈硯的衣襟,用盡最後力氣說了一句話:
“小心……容嫣的琴……”
“她來了……”
頭一歪,又昏了過去。感覺她身體在迅速變冷。
帳外,夜風呼嘯中,隱隱約約的,似乎真的傳來了琴聲。
【章末懸念】
蘇清晏再度昏迷,生命垂危!容嫣的琴聲已至軍營附近,她這次究竟帶來了怎樣的殺局?謝無咎的黑鴉出現在隴西,這位終極boss是否即將親自下場?而沈硯手中新曆初成的山河鼎,又能否在接下來的危機中護住他在意的一切?請看第58章《一息斷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