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確實想過,如果爹孃還在,會希望他怎麽做。
是繼續戰鬥,冒著生命危險,去拯救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還是放下一切,安安穩穩地過自己的日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爹孃看到他為了活命,把整個人族的未來交給一個怪物,一定會很失望。
“你說得對。”沈硯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我爹孃,一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
骨架眼眶裏的鬼火跳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得意。
“但是,”沈硯話鋒一轉,“他們希望的‘好好活’,不是苟且偷生,不是出賣靈魂。而是堂堂正正地活,像個人一樣地活。”
他抬起手,掌心的印記在這一刻爆發出強烈的金芒!光芒穿透林間的黑霧,照亮了整片空地!
“所以,”沈硯盯著骨架,一字一句,“你的提議,我拒絕。”
骨架沉默了。
幾息之後,它發出低沉的笑聲,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像個人一樣地活’!沈硯,我欣賞你的骨氣!但骨氣……救不了你的命!”
它猛地抬起雙手!
圍在水窪周圍的那些被控製村民,突然同時抬頭!他們張開嘴,喉嚨裏發出非人的嘶吼,緊接著,一道道黑氣從他們口鼻中湧出,匯成一股,朝著骨架胸腔裏的黑色光球湧去!
光球吸收了黑氣,瞬間膨脹!體積增大了一倍,表麵開始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是恐懼符紋的變種,更複雜,更邪惡!
與此同時,水窪裏的黑水也開始沸騰!水麵炸開,一隻又一隻慘白的手伸了出來,朝著沈硯的方向抓撓!
不是一隻手。
是幾十隻,上百隻!
密密麻麻,像一片從地獄伸出的手臂森林!
沈硯頭皮發麻。
但他沒退。
掌心的印記已經燙到極限,那種灼痛幾乎要讓他昏厥,但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還不夠。
印記的力量,還不足以封印整個鎖孔。他需要……更多的“認可”。
可是現在,去哪裏找?
就在這時——
“沈公子!”
一聲呐喊,從林子外傳來!
沈硯猛地迴頭。
隻見林邊,王百夫長帶著幾十個龍驤軍士兵,手持簡陋的武器——鋤頭、木棍,甚至還有幾把生鏽的刀——衝了進來!他們身後,還跟著一些沒被控製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決絕。
“你們……”沈硯愣住了。
“沈公子!”王百夫長跑到他身邊,喘著粗氣,臉上卻帶著笑,“蘇姑娘都跟我們說了!您要封印那怪物,需要大夥兒的‘念’,對吧?”
他轉身,對著身後的士兵和村民,大聲吼道:“兄弟們!鄉親們!咱們都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能活到今天,不容易!現在這怪物要毀了咱們的新家,你們答不答應!”
“不答應!”幾十人齊聲怒吼,聲音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沈公子要替咱們拚命,咱們能讓他一個人扛嗎!”
“不能!”
王百夫長轉迴身,看著沈硯,咧開嘴笑:“沈公子,您聽到了嗎?這就是大夥兒的‘念’!您放手幹!咱們給您護法!”
沈硯鼻子一酸。
他用力點頭,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夠了。
有這些,就夠了。
他轉身,麵向骷髏骨架,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沉入掌心的印記。
這一次,印記沒有再隻是發光。
它“活”了過來。
無數細微的光絲從印記中延伸出來,順著沈硯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終在他背後,凝聚成一道虛幻的、巨大的光影。
那光影沒有具體的形態,隻有一片溫暖的金色,像初升的太陽,又像無數人祈禱時心中的那點光。
光影出現的瞬間,林間的黑霧開始退散。
那些從水窪裏伸出的慘白手臂,像被燙到一樣,瘋狂縮迴水裏。
骷髏骨架眼眶裏的鬼火劇烈跳動,它感覺到了威脅,真正的威脅!
“阻止他!”骨架尖嘯,胸腔裏的黑色光球猛地炸開,化作無數支黑色箭矢,朝著沈硯爆射而去!
王百夫長臉色一變:“結陣!”
幾十名龍驤軍士兵立刻衝上前,擋在沈硯身前,用身體築成一堵人牆!他們手中簡陋的武器根本擋不住黑色箭矢,第一波箭矢落下,就有七八個人倒下!
但後麵的人立刻補上!
“兄弟們!頂住!”
“為了新家!”
“為了沈公子!”
一聲聲呐喊,在林中迴蕩。
沈硯閉著眼睛,但能聽到一切。他能聽到箭矢穿透身體的聲音,能聽到士兵倒下的悶響,能聽到村民的哭喊,也能聽到……那些倒下的士兵,最後一刻,還在喊“沈公子快”。
每一個聲音,都像一塊石頭,砸進他心裏。
然後,又化作一股暖流,匯入掌心的印記。
印記的光芒越來越盛,背後的光影也越來越凝實。漸漸地,光影開始凝聚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尊鼎的輪廓,三足兩耳,古樸厚重。
山河鼎的虛影!
雖然隻是虛影,但出現的瞬間,整片林子的空間都開始震蕩!地麵開裂,樹木傾倒,黑水窪裏的水瘋狂翻湧,像燒開了一樣!
骷髏骨架發出淒厲的尖叫:“不可能!你怎麽能召喚山河鼎的虛影!這裏沒有山河鼎!”
沈硯沒理它。
他抬起手,掌心的印記脫離了他的手掌,緩緩升起,懸浮在半空。
印記在空中旋轉,每轉一圈,就放大一分,光芒也熾烈一分。轉了三圈之後,印記已經變得有磨盤大小,表麵的指紋紋路清晰可見,每一個指紋都像在呼吸,在跳動。
沈硯能感覺到,印記裏匯聚了太多的“念”。
有那些士兵的,有村民的,有他這一路走來遇到的所有人的,甚至還有他自己爹孃的。
那些念想很沉重,但也很溫暖。它們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共同的願望——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聽到了嗎?”沈硯睜開眼睛,看向骷髏骨架,聲音很輕,卻帶著萬鈞之力,“這就是眾生的聲音。”
他抬手,指向印記。
“去吧。”
“封。”
印記動了。
它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筆直射向骷髏骨架胸腔裏的黑色光球!速度不快,但帶著一股無可阻擋的意誌,所過之處,空間都開始扭曲!
骷髏骨架瘋狂地想要躲閃,但它的身體被山河鼎虛影的氣息鎖定,根本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金色流光,一點一點,逼近光球。
“不……不要……”骨架的聲音開始顫抖,“我……我可以認你為主……我可以幫你……統治這個世界……不要……”
沈硯搖頭。
“我不需要奴仆。”
“我隻需要,你消失。”
話音落下,金色流光,終於撞上了黑色光球。
沒有爆炸。
沒有巨響。
隻有一聲輕微的、像氣泡破裂的“噗”聲。
緊接著,黑色光球表麵,出現了一道金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眨眼間就布滿了整個光球表麵。然後,光球開始從內部透出金光,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熾烈,最後——
“轟!”
光球炸開了。
但炸開的不是黑暗,是金色的光。
溫暖、純淨、帶著眾生祈禱迴響的金光,以光球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擴散!所過之處,黑霧消散,慘白的手臂化作飛灰,連黑水窪裏的水,都開始迅速褪色,從墨黑變成灰白,再變成透明。
骷髏骨架發出最後一聲不響的尖嘯,整個身體在金光的照耀下,開始崩解。骨頭一塊塊剝落,還沒落地就化作粉末,隨風飄散。
幾息之後,原地什麽都不剩了。
隻有一灘清澈見底的水窪,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的暖意。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身體晃了晃,差點倒下。
王百夫長趕緊衝過來扶住他:“沈公子!您怎麽樣?”
“沒事……”沈硯勉強站住,看向那片水窪,“結束了?”
“結束了!”王百夫長激動得聲音都在抖,“那怪物沒了!”
周圍的士兵和村民也反應過來,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怪物死了!死了!”
“新家保住了!”
歡呼聲中,沈硯卻皺起了眉頭。
不對。
太順利了。
黑影最後那聲尖嘯,雖然不甘,但好像……沒有絕望。
而且,鑰匙還在那句話,還在他腦子裏迴響。
他走到水窪邊,低頭看去。
水很清,能看見底部的泥沙和石塊。什麽都沒有,好像剛才那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噩夢。
但沈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他蹲下身,伸手想捧一捧水,看看是不是真的幹淨了。
異變陡生!
清澈的水麵突然炸開!一隻完整的手,從水底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沈硯的手腕!
那手不是骨頭的,也不是慘白的,而是……有血有肉,麵板甚至帶著正常的血色。五指修長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沈硯臉色大變,想掙脫,但那手的力量大得驚人,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紋絲不動。
然後,水底傳出一個聲音。
一個熟悉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沈硯。”
“我們終於……見麵了。”
水波蕩漾,一張臉,從水底緩緩浮了上來。
沈硯看清那張臉的瞬間,瞳孔驟縮,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那是他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