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比想象中熱鬧。
沈硯和蘇清晏剛走到村口,就被一群孩子圍住了。這些孩子穿著粗布衣裳,臉蛋紅撲撲的,眼睛裏滿是好奇。
“你們是從門那邊來的嗎?”
“門那邊是什麽樣的?是不是真的有妖怪?”
“聽說那邊在打仗,是真的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蘇清晏被問得有點懵,沈硯倒是笑了笑,蹲下身對那個問打仗的孩子說:“以前是,現在不打啦。”
“為什麽?”
“因為……”沈硯想了想,“因為大家累了,想換個活法。”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也沒再追問,嘻嘻哈哈地跑開了。一個年紀大點的男孩迴頭喊:“村主任家在村東頭!門口有棵大槐樹的就是!”
沈硯道了謝,拉著蘇清晏往村裏走。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壘的,屋頂鋪著茅草。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幹幹淨淨,院子裏曬著玉米、辣椒,屋簷下掛著臘肉,生活氣息很濃。
路上碰到幾個村民,都友善地跟他們點頭打招呼。有個大娘正在井邊打水,看見他們,笑嗬嗬地問:“新來的?”
“是。”沈硯應道。
“那可趕巧了,村長剛蒸了紅薯,這會兒正熱乎呢!”大娘說著,從籃子裏掏出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紅薯,硬塞給他們,“拿著拿著,先墊墊肚子!”
沈硯推辭不過,隻好接過來。紅薯很香,咬一口,又甜又糯。
蘇清晏小口小口吃著,眼睛卻一直在打量四周。她壓低聲音說:“這裏的人……好像都知道那扇門的事?”
“嗯。”沈硯也注意到了。
村民們看他們的眼神裏沒有驚訝,隻有一種“又來了幾個”的瞭然。這說明從門那邊過來的人不少,他們已經習慣了。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硯說不清。
兩人走到村東頭,果然看見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槐樹。樹下有間院子,籬笆牆,木門敞著,裏麵傳來小孩的嬉笑聲。
“請問,村長在嗎?”沈硯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在!”
一個白鬍子老頭從屋裏走出來,手裏還拿著根煙杆。他看起來六十多歲,精神頭很好,眼睛眯成兩條縫,笑眯眯的。
“新來的?”老頭上下打量他們,“喲,還是一對小年輕。進來坐進來坐!”
院子很寬敞,角落裏堆著柴火,屋簷下掛著農具。堂屋裏擺著幾張長凳,村長招呼他們坐下,又讓老伴端了兩碗水過來。
“我叫李老根,是這李家莊的村長。”老頭吧嗒吧嗒抽了口煙,“你們呢?叫什麽?從哪兒來的?”
“沈硯,這是蘇清晏。”沈硯說,“我們是從……大胤來的。”
“大胤啊……”李老根點點頭,“那地方我知道,前幾個月還來了幾個當兵的,說是仗打完了,不想再拿刀了。”
沈硯心裏一動:“他們還在村裏嗎?”
“在啊,就住在西頭那幾間空屋裏。”李老根說,“怎麽,你們認識?”
“可能認識。”沈硯含糊道。
李老根也沒多問,又聊了幾句,就給他們安排住處。村裏空屋子還有幾間,都在西頭,離那些士兵住的地方不遠。
“屋子是舊的,但還能住。”李老根領著他們過去,“被褥我讓老婆子給你們拿兩套,鍋碗瓢盆也有,缺什麽再跟我說。”
“謝謝村長。”
“客氣啥!”李老根擺擺手,“進了這個門,就是一家人了。你們先收拾著,晚上村裏有飯,都來吃啊!”
送走村主任,沈硯和蘇清晏推開了那間屋子的門。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泥土地麵,牆壁有些斑駁。但確實收拾過了,桌椅板凳都有,裏屋還擺著一張木板床。
“總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蘇清晏長舒一口氣,癱坐在椅子上。
沈硯沒坐,他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推開後窗看了看。窗外是一片菜地,再遠處是山林,很安靜,視野也好。
“這裏不錯。”他說。
“嗯。”蘇清晏應了一聲,忽然問,“沈硯,你說顧先生他們……能找過來嗎?”
沈硯沉默了。
他不知道。
那扇門消失了,混沌空間也崩塌了。顧雪蓑當時還在外麵,麵對無麵樓的追兵,他能脫身嗎?就算脫身了,他能找到新的入口嗎?
還有霍斬蛟和溫晚舟,他們收到那枚黑色碎片了嗎?現在在幹什麽?
這些問題像石頭一樣壓在心上,沉甸甸的。
“先不想了。”沈硯轉身,摸了摸蘇清晏的頭,“既然來了,就好好活。顧先生那麽厲害,肯定有辦法。”
“但願吧。”
兩人開始收拾屋子。
蘇清晏擦桌子掃地,沈硯去井邊打水。水井在村子中央,幾個婦人正在那兒洗衣服,看見沈硯,都笑著打招呼。
“小夥子,新來的吧?打水啊?桶在這兒!”
“謝謝嬸子。”
沈硯打完水,正要往迴走,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沈公子?!”
他猛地轉頭。
井邊不遠處,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正瞪大眼睛看著他,那張臉……是龍驤軍的一個百夫長!姓王,沈硯記得他!
“王百夫長?”沈硯也愣住了,“你怎麽……”
“真是您啊沈公子!”王百夫長激動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沈硯的肩膀,“您也過來了!太好了!我還以為……還以為您……”
他說不下去了,眼圈有點紅。
沈硯心裏也一陣發酸。他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其他兄弟呢?都過來了嗎?”
“過來了一部分。”王百夫長抹了把臉,“我們那一營,活下來的有八十多個,都進來了。還有幾個重傷的,抬進來的時候沒撐住……”
他聲音低了下去。
沈硯沉默了幾秒,問:“霍將軍呢?溫姑娘呢?他們來了嗎?”
“沒有。”王百夫長搖頭,“霍將軍說要斷後,讓我們先走。溫姑娘……也沒看見。”
果然。
沈硯心裏一沉。
“沈公子,您來了就好!”王百夫長又振奮起來,“兄弟們都在西頭住著,大家種地蓋房子,日子還能過。您要是沒事,晚上過來一起吃飯,大夥兒都想您呢!”
“好的。
沈硯應下了。
迴到屋裏,他把遇見王百夫長的事跟蘇清晏說了。蘇清晏聽完,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認識的人在,咱們也好有個照應。”
“嗯。”沈硯點點頭,但眉頭還是皺著。
“你怎麽了?”蘇清晏察覺到他情緒不對。
“我在想……”沈硯看著窗外,“那枚黑色碎片,到底去哪兒了。”
這個問題,他剛才一直壓在心底。
黑影最後說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裏迴響。鑰匙還在,鎖就封不死。那枚碎片如果落到了有心人手裏……
後果不堪設想。
“沈硯。”蘇清晏握住他的手,“你別想那麽多。咱們現在什麽力量都沒了,就算真出什麽事,也做不了什麽。”
“我知道。”沈硯苦笑,“可就是……忍不住。”
蘇清晏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她知道沈硯的性子,這人看著溫吞,其實骨子裏比誰都執拗。讓他放下責任,比殺了他還難。
傍晚,村裏果然開飯了。
就在村中央的空地上,擺了幾張長桌,村民們端來自家做的菜,有燉土豆,炒青菜,蒸臘肉,還有一大鍋紅薯粥。
王百夫長和幾十個龍驤軍士兵也來了,看見沈硯,都激動地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沈公子!您真的來了!”
溫姑娘呢?”
“外麵現在怎麽樣了?仗打完了嗎?”
沈硯一一迴答。說到霍斬蛟和溫晚舟沒來時,士兵們眼神都暗了暗,但很快又振作起來。
“霍將軍那麽厲害,肯定沒事!”
“就是!溫姑娘也機靈著呢!”
“等安頓好了,咱們想法子迴去找他們!”
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難。但沈硯沒潑冷水,隻是點了點頭。
飯菜很香,大家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很熱鬧。李老根還搬來一壇自釀的米酒,給每個人都倒了一碗。
“來,歡迎新來的!”老頭舉起碗,以前的事就翻篇了!從今天起,咱們就是一家人!一起種地,一起過日子!”
“幹!”
碗碰在一起,酒香四溢。
沈硯喝了一口,米酒很淡,有點甜。他抬頭看著周圍一張張笑臉,心裏那股不安稍微壓下去了一些。
也許……真的能重新開始?
酒過三巡,天也黑了。村民們陸續散去,士兵們也迴了住處。沈硯和蘇清晏幫著收拾完碗筷,才往自家屋子走。
月色很好,灑在田埂上,像鋪了一層銀霜。
“沈硯。”蘇清晏忽然開口,“你看。”
她指著遠處的山林。
沈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山林深處,隱隱約約有光點在閃爍。不是燈火,而是一種……更柔和的光,像是螢火蟲,但又不太像。
“那是什麽?”沈硯皺眉。
“不知道。”蘇清晏搖頭,“下午我聽村裏的小孩說,那片林子叫‘忘憂林’,晚上會有‘記憶光點’出現。說是……從門那邊帶過來的記憶,會變成光點,在林子裏飄蕩。”
記憶光點?
他想起了黑影斬碎他情感時,那些化為光點消散的記憶碎片。難道……那些碎片沒有消失,而是飄到了這裏?
“要去看看嗎?”蘇清晏問。
沈硯猶豫了一下,搖頭:“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兩人迴到屋裏,簡單洗漱後就躺下了。木板床很硬,被子也薄,但沈硯卻覺得,這是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踏實的一晚。
沒有追殺,沒有戰爭,沒有必須承擔的責任。
隻有一片安寧。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他又迴到了那片混沌空間。
半臉黑影站在他麵前,無聲地笑著。
“鑰匙還在……”
“鎖就永遠封不死……”
“我會迴來……”
沈硯猛地驚醒。
天還沒亮,窗外一片漆黑。他坐起身,喘著粗氣,渾身都是冷汗。
蘇清晏也被驚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麽了?”
“沒事。”沈硯抹了把臉,“做了個噩夢。”
“夢到什麽了?”
“……沒什麽。”
沈硯沒說實話。他不想讓蘇清晏擔心。
兩人重新躺下,可沈硯再也睡不著了。他睜著眼睛,看著屋頂的茅草,腦子裏亂糟糟的。
鑰匙還在。
這句話像詛咒一樣,在他心裏紮根。
天快亮時,沈硯才勉強閤眼。可沒睡多久,就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
是王百夫長。
“沈公子!沈公子!”他在門外喊,“出事了!”
沈硯一骨碌爬起來,推開門:“怎麽了?”
王百夫長臉色很難看:“西頭老劉家……死人了。”
李家莊西頭,一間土坯房外已經圍了不少人。村民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臉色都不太好看。
沈硯擠進去,看見李老根正蹲在院子裏,盯著地麵發呆。
“村長,怎麽迴事?”沈硯問。
李老根抬起頭,臉色灰白:“老劉……死了。死得……很怪。”
沈硯看向屋裏。
老劉是個五十多歲的鰥夫,一個人住。此刻他躺在堂屋地上,身體已經僵硬了。但奇怪的是,他身上沒有傷口,臉上也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像是在笑。
一種詭異的、滿足地笑。
“什麽時候發現的?”沈硯問。
“早上。”旁邊一個村民說,“我過來借鋤頭,叫門沒人應,推門進來就看見他躺在這兒了。”
“昨晚有人聽見什麽動靜嗎?”
“沒有。”另一個村民搖頭,“老劉平時睡得早,昨晚我們也沒聽見什麽特別的。”
沈硯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屍體。
確實沒有外傷。可老劉的麵板呈現一種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精氣。
而且沈硯注意到,老劉的右手緊緊握著,拳頭裏好像攥著什麽東西。
他掰開那隻手。
掌心躺著一枚黑色的、淚形的水晶碎片。
很小,很暗,黑氣繚繞。
沈硯的血液瞬間涼了。
是它。
是那枚黑色碎片!
它怎麽會在這裏?!
“這是什麽?”李老根湊過來看,“老劉手裏怎麽會有這玩意兒?”
沈硯沒迴答。他盯著那枚碎片,能感覺到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正從裏麵散發出來。
和半臉黑影身上的氣息一模一樣。
“村長。”沈硯站起身,“這枚碎片,能給我嗎?”
李老根愣了一下:“你要它幹啥?”
“我……認識這東西。”沈硯說,“它很危險,不能留在村裏。”
李老根看看碎片,又看看沈硯,最後歎了口氣:“行吧,你拿走吧。不過這老劉的死……”
“我會查清楚。”沈硯說。
他收起碎片,又檢查了一遍屋子,沒發現其他異常。村民們幫著把老劉的屍體抬出去,準備後事。沈硯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片菜地,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碎片出現在這裏,絕對不是偶然。
它是在……找人。
找能承載它的人。
而老劉,可能就是第一個受害者。
“沈硯。”蘇清晏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是那枚碎片嗎?”
“嗯。”沈硯點頭,“它怎麽會跑到這裏來?混沌空間不是崩塌了嗎?”
“也許……它有別的通道。”蘇清晏說,“或者,它本來就不止一枚。”
這話讓沈硯心裏一凜。
不止一枚?
有可能。
厄運之種的殘渣,加上謝無咎的意誌,再加上他自己被剝離的負麵情緒……這些東西如果分裂成好幾份,每一份都可能形成一枚黑色碎片。
而每一枚碎片,都是一把“鑰匙”。
一把能重新開啟山河鼎鎖孔的鑰匙。
“麻煩了。”沈硯喃喃道。
如果碎片不止一枚,如果它們散落在新世界的各個角落,如果它們都在尋找宿主……
那這個看似安寧的新世界,很快就會變成另一個戰場。
“沈硯。”蘇清晏握緊了他的手,“我們現在怎麽辦?”
沈硯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那片“忘憂林”。
林子裏,記憶光點還在閃爍。
“先去林子看看。”他說,“也許那裏有答案。”
兩人跟李老根打了聲招呼,就往林子走去。
忘憂林不遠,走了一刻鍾就到了。林子很密,樹木高大,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形成斑駁的光影。
而那些記憶光點,就在林間飄蕩。
有的像螢火蟲,有的像蒲公英,有的像細碎的星光。它們緩慢地移動著,偶爾會附著在樹葉上,閃爍幾下,然後又飄走。
沈硯伸手,輕輕碰了一個光點。
光點落在他指尖,瞬間融了進去。
一段記憶湧入腦海——
是一個士兵的記憶。戰場,鮮血,同伴倒下的身影,還有最後那一刻,他衝向那扇門的決絕。
記憶很短,隻有幾秒鍾。
但那種強烈的情緒,卻讓沈硯心頭一顫。
他又碰了另一個光點。
這次是一個婦人的記憶。家園被毀,孩子餓死,她抱著孩子的屍體,一步步走向那扇門。
第三個光點。
第四個。
第五個。
每一段記憶都不同,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痛苦。極致的痛苦,絕望,不甘,然後是對新世界的渴望。
這些是從門那邊過來的人,留下的記憶碎片。
他們選擇忘記過去,開始新生,所以把這些痛苦的記憶留在了這裏。
可沈硯總覺得……不對勁。
如果隻是記憶碎片,為什麽能形成實體光點?為什麽能飄蕩不散?
而且,他在這些光點裏,感覺到了一絲很微弱的……聯係。
和那枚黑色碎片的聯係。
“沈硯。”蘇清晏忽然指著林子深處,“你看那裏。”
沈硯抬頭看去。
隻見林子最深處,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沒有樹,隻有一片……黑色的水窪。
水窪不大,直徑不過丈許,但水色漆黑如墨,深不見底。水麵平靜無波,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而水窪周圍,飄蕩著最多的記憶光點。
它們像飛蛾撲火一樣,朝著水窪飄去,然後……被吞噬。
每一個光點落入黑水,水麵就會蕩起一圈漣漪。緊接著,光點就消失了,徹底融入了那片黑暗裏。
“那是……什麽?”蘇清晏聲音有點發抖。
沈硯沒說話。
他盯著那片黑水窪,掌心突然傳來灼熱感。
它在發燙,在顫動,像是在……歡呼。
沈硯掏出碎片,發現碎片表麵正在浮現出細密的黑色紋路。那些紋路蔓延開來,形成一個詭異的圖案——
和半臉黑影體內那枚恐懼符紋,一模一樣。
“不好。”
沈硯猛地反應過來,“它在吸收這些記憶光點!它在用這些痛苦的記憶壯大自己!”
話音剛落,黑水窪突然劇烈震蕩起來!
水麵像煮沸了一樣翻滾,黑色的水花四濺!緊接著,一隻慘白的手從水底伸了出來,五指張開,朝著沈硯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和混沌空間裏,半臉黑影的動作,一模一樣。
蘇清晏倒吸一口冷氣。
沈硯握緊碎片,眼神冷了下來。
看來……新世界的生活,沒那麽容易開始。
黑影說得沒錯。
鑰匙還在。
鎖,就永遠封不死。
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