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天亮的時候,霞光之門還在。
但進去的人少了很多。
該走的都走了,留下的,都是還有牽掛放不下的。
霍斬蛟和溫晚舟沒走。霍斬蛟說江南那塊地其實真有,但他得先把溫晚舟送迴家,見見老丈人——雖然溫晚舟紅著臉踢他,說誰答應嫁給你了。
顧雪蓑也沒走。老妖怪睡醒一覺,揉著眼睛說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進了那扇門,結果因為活太久被門嫌棄,被踢出來了。“什麽破門!還挑人!”他罵罵咧咧。
沈硯和蘇清晏當然也沒走。
沈硯現在的身體狀況,進去會拖累別人。蘇清晏更幹脆:“我得看著他,免得他哪天想不開真跑進去了。”
“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
沈硯無法反駁。
他在湖邊養了三天傷。顧雪蓑掏出一堆瓶瓶罐罐,說都是這幾百年攢的家底,能救命,試試。沈硯試了,效果不錯,至少能自己站起來走路了。
就是虛。
走三步就得喘兩步,風大點就能吹個跟頭。
蘇清晏天天扶著他散步,從湖邊走到祭壇再走迴來,一來一迴正好半個時辰。沈硯抗議說太慢,蘇清晏說嫌慢你倒是自己走啊。
沈硯不吭聲了。
第四天早上,霍斬蛟來找他。
“我們要走了。”霍斬蛟說,溫姑孃家裏來人了,催得緊。”
沈硯點點頭:“路上小心。”
“你……”霍斬蛟猶豫了一下,“真不跟我們一起走?江南養人,比這破草原強多了。”
“暫時不走。”沈硯看向那扇霞光之門,“我想再等等。”
“等啥?”
“不知道。”沈硯笑,“就是覺得……還有事沒完。”
霍斬蛟拍拍他肩膀:“行吧。那扇門就在這兒,又不會跑。等你想明白了,隨時來江南找我們——地址溫姑娘給你寫好了,別弄丟。”
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條,塞給沈硯。
紙條上字跡娟秀,寫的是江南某個小鎮的地址,後麵還跟了一行小字:“路費已備,隨時可取。——溫”
沈硯眼眶一熱。
“替我謝謝溫姑娘。”
“謝啥!自己人!”霍斬蛟咧嘴笑,笑著笑著,眼睛又紅了,他孃的……怎麽跟生離死別似的……又不是見不著了!”
他猛地轉身,大步離開,背對著他們揮揮手:“走了!保重!”
溫晚舟走過來,分別對沈硯和蘇清晏行了一禮。
“沈公子,蘇姑娘,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兩人目送他們走遠。
霍斬蛟牽著馬,溫晚舟坐在馬背上,靠在他懷裏。晨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消失在草原盡頭。
顧雪蓑不知什麽時候湊過來,嘖嘖兩聲:“膩歪。”
“羨慕就直說。”沈硯懟他。
“我羨慕個屁!”老妖怪翻白眼,“老子一個人逍遙快活幾百年了,誰稀罕那些情情愛愛的!”
說完,他背著手走了,嘴裏還哼著小調,調子荒腔走板,難聽得很。
蘇清晏忽然說:“他哭了。”
“誰?”
“顧先生。”蘇清晏指著顧雪蓑的背影,“剛才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他抹眼睛了。”
沈硯愣住。
半晌,他歎了口氣。
“這一路……都不容易。”
六
又過了七天。
沈硯能小跑了,雖然跑完得喘半天。蘇清晏的元氣恢複了大半,就是記憶又開始斷片,有時候早上起來會問沈硯“我們到哪兒了”,得解釋半天。
霞光之門一直開著,但已經沒什麽人進去了。
草原恢複了平靜。赫蘭銀燈走之前把王庭托付給了族老,說自己去新世界看看,找到了安頓族人的地方就迴來接大家。族老們雖然不捨,但也支援。
沈硯和蘇清晏在湖邊搭了個小木屋。
很簡陋,就一間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蘇清晏說夠了,沈硯說不夠,還得搭個廚房,不然天天吃烤魚,膩。
“你會做飯?”蘇清晏挑眉。
“不會可以學。”
於是沈硯真開始學做飯。
第一次煮粥,煮糊了,黑乎乎一鍋,狗都不吃。蘇清晏很給麵子地嚐了一口,然後吐了三天。
第二次炒菜,鹽放多了,鹹得發苦。蘇清晏喝了三瓢水。
第三次……
第三次,廚房著了火。
沈硯拎著水桶滅火的時候,蘇清晏抱著胳膊在旁邊看,嘴角一直翹著。
“笑啥!”沈硯抹了把臉,臉上全是黑灰。
“笑你。”蘇清晏走過來,用袖子給他擦臉,“明明沒那個本事,還非要逞強。”
“我這是為誰啊?”
“為我。”蘇清晏很誠實,“所以我很高興。”
沈硯不說話了。
他看著蘇清晏,看著看著,忽然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一觸即離。
蘇清晏僵住了。
臉慢慢紅起來,從耳根紅到脖子。
“你……”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我怎麽了?”沈硯理直氣壯,“不能親啊?”
“……能。”
聲音小得像蚊子。
沈硯笑了,笑得特別得意。
火滅了,廚房塌了一半。兩人坐在廢墟邊上,看著夕陽,看著那扇霞光之門。
門扉在暮色裏泛著溫柔的光,門後的世界炊煙嫋嫋,正是晚飯時間。
“沈硯。”蘇清晏忽然開口。
“嗯?”
“你想過以後嗎?”
“想過。”沈硯說,“等你好全了,等我身體恢複了,咱們就到處走走。江南要去,塞北要去,西域也要去。看看這個世界變成什麽樣了,看看那些老朋友過得好不好。”
“然後呢?”
“然後……”沈硯想了想,“找個喜歡的地方,蓋個房子,種點菜,養條狗。你繼續研究星象,我寫寫遊記。閑了就出去走走,累了就迴家躺著。”
蘇清晏笑了:“聽起來不錯。”
“你也得幫忙做飯。”
“……我考慮考慮。”
“還考慮?剛才誰說我做飯難吃的?”
“實話實說。”
兩人鬥著嘴,夕陽慢慢沉下去,月亮升起來。
夜裏,沈硯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走進了那扇門。
門後的世界真的很美好。他在一個小村莊安了家,有田有地,鄰居和善。蘇清晏就在他身邊,每天早起看星星,白天種菜,晚上教村裏的孩子識字。
沒有戰爭,沒有異能,沒有生離死別。
可是夢裏的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霍斬蛟咋咋呼呼的吼聲,少了溫晚舟溫溫柔柔的叮囑,少了顧雪蓑陰陽怪氣的嘲諷,少了赫蘭銀燈直來直去的豪爽。
少了那些吵吵鬧鬧,卻又真實無比的人。
夢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沈硯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房梁,發了很久的呆。
蘇清晏在他身邊睡得很熟,呼吸均勻。他輕輕起身,披上衣服,走出木屋。
草原的夜風很涼。
霞光之門靜靜地立在那裏,像一座燈塔。
沈硯走到門前,伸手,觸控門扉。
觸感很奇特,像水,又像光,溫溫熱熱的。
“你在猶豫?”
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硯迴頭,看見顧雪蓑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正倚在一棵樹幹上,睡眼惺忪。
“你怎麽來了?”
“睡夠了,出來溜達。”老妖怪走過來,也看著那扇門,“怎麽,想進去了?”
“有點。”沈硯很誠實,“那個世界……太美好了。”
“美好得不真實。”
“是。”
顧雪蓑打了個哈欠:“那你知道這扇門為什麽叫‘自救之門’嗎?”
“為什麽?”
“因為進去的人,不是在逃避,而是在自救。”顧雪蓑說,“他們放棄了過去的一切——力量、仇恨、執念——然後在一個全新的世界,重新開始。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不是誰的恩賜。”
他看向沈硯:“你封了山河鼎,開啟了這扇門,但你從來沒想過自己要進去。為什麽?”
沈硯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輕聲說,“我覺得,這個世界還需要我。”
“需要你什麽?你現在就是個病秧子。”
“需要我看著。”沈硯笑了,“看著它慢慢變好,看著那些我曾經拚命保護的人,過上好日子。就算我什麽都做不了,看看也好。”
顧雪蓑不說話了。
他看著沈硯,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
“你跟你爹真像。”
“嗯?”
“你爹當年救赤焰可汗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顧雪蓑望向遠方,“他說,這個世界已經夠糟了,能救一個是一個。哪怕隻是看著,也得有人看著,不然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白死了。”
“顧先生,你認識我爹?”
“見過幾麵。”老妖怪難得正經,“他是個好人。傻,但是好。”
頓了頓,他又說:“你也是。”
沈硯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顧雪蓑拍拍他肩膀:“行了,別矯情了。天快亮了,迴去睡覺。又不會跑,你什麽時候想明白了,什麽時候再來。”
他轉身走了,邊走邊哼歌,還是那個荒腔走板的調子。
沈硯站在門前,站了很久。
直到第一縷晨光照在門扉上,他才轉身,走迴木屋。
蘇清晏已經醒了,正在生火煮粥。這次她沒讓沈硯動手,自己忙前忙後,居然煮出了一鍋像模像樣的白粥。
“嚐嚐。”她盛了一碗遞過來。
沈硯接過,喝了一口。
“怎麽樣?”
“……能喝。”
“那就行。”
兩人坐在桌前,安靜地喝粥。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
七
又過了半個月。
沈硯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是比普通人弱,但至少不會走兩步就喘。蘇清晏的記憶斷片也好多了,連續十天沒出現症狀。
草原上開始有商隊經過。
都是從南邊來的,帶著茶葉、絲綢、瓷器,來換草原的皮毛、馬匹。他們說,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生意又好做了。
沈硯和蘇清晏經常去商隊營地轉轉,聽聽外麵的訊息。
聽說江南那邊,溫氏重振家業,溫晚舟當了家主,推出的新政惠及百姓,商稅減了三成。霍斬蛟當了江南水師教頭,雖然沒兵權,但威望極高,地痞流氓都不敢在他麵前鬧事。
聽說西域商路重開,絲綢之路上又響起了駝鈴聲。
聽說北境各族簽了和平盟約,約定互不侵犯,互通有無。
聽說……
都是好訊息。
世界真的在變好。
那天下午,沈硯和蘇清晏坐在湖邊釣魚。
沈硯的魚竿一直沒動靜,蘇清晏已經釣了三條。她很不客氣地嘲笑沈硯技術差,沈硯不服,說魚都喜歡你,不喜歡我。
“魚還有喜好?”
“有啊,你看你長得好看,魚都願意上你的鉤。”
蘇清晏臉一紅,不說話了。
安靜了一會兒,她忽然問:“沈硯,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後悔封了山河鼎,散了力量。”蘇清晏看著他,“如果你沒封,現在你就是執鼎人,天下氣運盡在掌握。你想讓誰富誰就富,想讓誰窮誰就窮,想讓天下太平,天下就得太平——那多輕鬆。”
沈硯笑了。
“是挺輕鬆。”他說,“可那樣的話,我還是我嗎?”
“什麽意思?”
“我爹孃死的時候,沒人幫他們。”沈硯輕聲說,“如果當時有個執鼎人說,你們命該如此,那我得多恨那個人?可如果執鼎人是我,我看著別人受苦,卻說這是命——那我跟我恨的人,有什麽區別?”
他放下魚竿,看向遠處的霞光之門。
“這個世界不該由一個人來決定對錯。對也好,錯也好,苦也好,甜也好,都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我封了鼎,開了這扇門,就是想告訴所有人:路在這兒,怎麽走,你們自己選。”
蘇清晏靜靜地聽著。
然後她說:“可你還是做了選擇。你選擇了封鼎,選擇了開這扇門——這不也是在替別人做選擇嗎?”
沈硯一愣。
他想了很久,最後搖頭。
“不,我隻是給了他們一個選項。”他說,“進不進去,是他們自己的事。就像霍斬蛟沒進去,溫姑娘沒進去,顧先生沒進去,我們也沒進去——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他頓了頓,笑起來。
“你看,這不就對了?每個人都有得選,這纔是最重要的。”
蘇清晏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也笑了。
“沈硯。”
“嗯?”
“我突然覺得,你比執鼎人厲害多了。”
“那當然!”沈硯得意,“我可是——”
話沒說完,魚竿動了。
猛地一沉!
沈硯趕緊收竿,可水下那東西力氣極大,拽得他一個踉蹌,差點栽進湖裏!
“幫忙!”
蘇清晏趕緊抓住魚竿,兩人合力,使勁往上拉!
嘩啦!
水花四濺!
一條金色的鯉魚躍出水麵,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它足有半人長,鱗片像黃金打造的,眼睛像兩顆紅寶石!
“這……這是什麽魚?!”沈硯驚呆了。
鯉魚在空中扭動身體,忽然開口說話了!
聲音蒼老,像活了千百年的老者在歎息:
“沈硯……你封了鼎……可鑰匙……還在……”
沈硯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你說什麽?!”
鯉魚落迴水中,尾巴一擺,消失在深水裏。
隻留下一圈圈漣漪,和那句迴蕩在空中的話:
“鑰匙……還在……”
沈硯和蘇清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鑰匙?
什麽鑰匙?
山河鼎的鎖孔不是封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