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我!”沈硯的吼聲在狂暴的吸力中顯得微弱,但他抓住蘇清晏手腕的力量卻大得驚人,指節瞬間泛白。另一隻手,他死死摳進身邊一塊堅硬的、尚未被完全吸走的黑色礁石縫隙裏,指甲崩裂,鮮血混著泥漿滲出。
霍斬蛟那邊情況更糟,他抓住的枯樹根須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他龐大的身軀眼看就要被扯離地麵,投向那深淵巨口!
“老霍!”沈硯目眥欲裂。
“日你祖宗!”霍斬蛟咆哮一聲,在身體被徹底扯飛的最後一瞬,他做出了一個極其悍勇的決定——非但沒有抗拒那股吸力,反而腰腹發力,借著吸力猛地向前一蕩!
同時,他空著的左手閃電般抽出腰間備用的短刃,用盡平生力氣,“噗”的一聲,狠狠紮進沈硯摳住的那塊礁石底部!
短刃與礁石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火星四濺,總算在徹底滑脫前停了下來。霍斬蛟整個人如同風箏般被吸力扯得橫飄起來,全靠那柄深入石縫的短刃和沈硯死命抓住礁石的手,才勉強沒有被立刻吞噬。
三人以這樣一種驚險萬分的姿態,暫時僵持在了漩渦的邊緣。下方是能湮滅一切的“臍眼”,身後是萬舟匯聚的金色洪流正在與吸力艱難抗衡。
“謝無咎……這老王八蛋……算計我們!”霍斬蛟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他現在徹底明白了,那狗屁國師早就知道封印“臍眼”需要人皇之血,之前的一切,包括那低語,都是在引導他們主動獻上這“鑰匙”!
沈硯的心沉到了穀底。他也想到了,但現在醒悟為時已晚。那滴人皇血非但沒能封印漩渦,反而像是投入滾油的水滴,徹底激發了“眾生之臍”的兇性!漩渦中心,那雙漠然的、彷彿由純粹黑暗凝聚而成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帶著一種打量祭品般的殘酷。
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隨著那雙黑暗之眼的睜開,他體內的“無垢之體”竟然自發地劇烈運轉起來,不是抵抗,反而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與渴望?彷彿那漩渦深處,有什麽東西在強烈地吸引著它!這種感覺讓他毛骨悚然!
“清晏!你怎麽樣?”沈硯壓下心中的驚駭,看向被自己牢牢抓住手腕的蘇清晏。她臉色慘白得嚇人,眉心因為精血損耗而留下的那道紅痕格外刺眼。
“還……死不了。”蘇清晏艱難地迴應,她試圖調動星力,但此地星力早已被漩渦攪得混亂不堪,加上自身消耗過度,根本無從借力。
她失明的雙眼“望”向漩渦中心那雙黑暗之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不是謝無咎……是比邪靈……更古老的東西……山河鼎的‘反麵’?還是……被鎮壓的‘原罪’?”
她的猜測令人不寒而栗。如果山河鼎代表著秩序、氣運與造化,那這“眾生之臍”,這雙黑暗之眼,難道就是與之對應的混亂、湮滅與歸墟?
就在這時,那由萬舟匯聚的金色洪流,終於悍然撞入了漩渦的外圍!嗤嗤嗤——如同燒紅的烙鐵浸入冰水!凡人的願力與財富根基所化的銅舟,與那湮滅一切的黑暗之力激烈交鋒!金色的小舟在接觸漩渦邊緣的瞬間,便紛紛開始扭曲、分解,化作最精純的元氣光點,被黑暗吞噬。但同時,每一艘小舟的湮滅,都像是一滴滾燙的蠟油,短暫地“燙”平了一絲漩渦邊緣的狂暴,讓那恐怖的吸力出現極其細微的、一刹那的凝滯!
一艘,十艘,百艘,千艘……前赴後繼!
這是一場慘烈到極致的消耗戰!用無數凡人最後的希望與根基,去填補那彷彿永無止境的深淵!
“不!不能這樣!”溫晚舟在遙遠的江南賬房中,通過財氣的感應“看”到這一幕,心痛如絞。那些銅錢,那些小舟,連線的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和她傾注的心血!它們在飛速消耗!
漩渦邊緣,僵持中的三人也看到了這悲壯的一幕。霍斬蛟虎目含淚,怒吼道:“兄弟們!停下!別送了!這他媽是個無底洞!”但他的聲音被漩渦的咆哮和空間的震顫淹沒。
沈硯的心在滴血。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凡間最後的希望就這樣被白白消耗掉!必須做點什麽!那雙黑暗之眼……那無垢之體的共鳴……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斬蛟!清晏!”沈硯猛地大吼,“幫我穩住!我要進去!”
“什麽?!”霍斬蛟和蘇清晏同時失聲。
“你瘋了!主公!進去就渣都不剩了!”霍斬蛟差點鬆手。
“沈硯!不可!”蘇清晏更是用力反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
“聽我說!”沈硯語速極快,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我的血是‘鑰匙’,我的身體和那雙‘眼睛’有感應!這‘臍眼’不是要靠外力封印,它本身……可能需要被‘安撫’,或者被‘掌控’!謝無咎想利用它,我們為什麽不能反過來?!”
這個想法太大膽,太匪夷所思!試圖去掌控這連金烏都能吞噬的世界本源黑暗?但眼下,還有別的路嗎?萬舟的犧牲隻能延緩,無法根除!一旦凡人的願力耗盡,他們三個依舊是死路一條,整個凡間也難逃厄運!
蘇清晏沉默了,她“看”著沈硯,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他話語裏那份破而後立的決絕。她瞭解他,平時溫和,一旦認準了事,九頭牛都拉不迴。
“……有幾成把握?”她聲音幹澀地問。
“不到一成。”沈硯實話實說,隨即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但總比十死無生強點,對吧?”
霍斬蛟喘著粗氣,看著下方不斷湮滅的金色舟影,又看看沈硯那決絕的眼神,猛地一跺腳(雖然腳是懸空的):“操!老子這條命早就是主公你的了!要瘋一起瘋!”
“好!”沈硯不再猶豫,“等我訊號!斬蛟,你用兵符,盡可能匯聚剩餘舟船的力量,在我進去的瞬間,朝著那雙眼睛給我來一下狠的!吸引它的注意力!清晏,你……”他看向蘇清晏,頓了頓,“保護好自己!”蘇清晏緊緊抿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計劃已定,剩下的就是執行這近乎自殺的任務!
沈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望氣之瞳催動到極致,死死鎖定漩渦中心那雙黑暗之眼。同時,他全力運轉無垢之體,不再抵抗那股共鳴,反而主動去迎合、去感知那來自黑暗深處的吸引!
來了!就是現在!
“斬蛟!”沈硯暴喝!
霍斬蛟心領神會,那枚“萬民兵符”再次爆發出奪目光芒!凡間剩餘的所有銅色小舟,彷彿聽到了最終的命令,不再分散衝擊漩渦邊緣,而是將所有力量匯聚成一股,化作一道純粹由願力和財氣凝聚的、凝實無比的金色光柱,如同破城重錘,悍然轟向那雙黑暗之眼!
轟!黑暗之眼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凝聚了億萬生靈最後信唸的一擊激怒了!它微微一顫,漠然的目光第一次出現了情緒的波動——那是被螻蟻挑釁後的不悅!
吸力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刹那的分散!“就是現在!”沈硯鬆開了摳住礁石的手!同時,他非但沒有抗拒那股一直拉扯他的吸力,反而將全身力量收斂,如同離弦之箭,借著吸力和霍斬蛟那一擊創造的微小空隙,主動投向漩渦中心,投向那雙黑暗之眼!
“主公!!”“沈硯!!”霍斬蛟和蘇清晏的驚呼聲被瞬間甩在身後。
天旋地轉!無法形容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彷彿要將沈硯每一寸骨頭、每一絲血肉都碾成齏粉!無垢之體自發地散發出純淨的白光,艱難地抵抗著這種湮滅之力。望氣之瞳中,隻有無盡的、翻滾的黑暗,以及那雙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如同兩個微型黑洞般的眼睛!
靠近了!更近了!沈硯甚至能“看”到那雙眼睛裏倒映出的、自己扭曲變形的身影!他伸出手,不是攻擊,不是防禦,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擁抱”的姿態,將運轉到極致的無垢之體,以及體內那微弱卻純正的人皇血脈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出去!
“嗡——!”就在他的身體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瞬間,那雙漠然的黑暗之眼,猛地定格在他身上!尤其是他體內那純白無瑕的無垢之氣和淡金的人皇之血,似乎引起了它某種強烈的……興趣?
預料中的湮滅沒有到來。沈硯感覺自己撞入了一片黏稠、冰冷、卻又蘊含著無盡古老資訊的黑暗之中。那雙眼睛就在他麵前,彷彿亙古存在。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不是語言,不是影象,而是最本源的規則碎片——山河的誕生,氣運的流轉,文明的興衰,眾生的愛恨……還有,一道貫穿始終的、冰冷無情的、代表著“歸墟”“終結”“萬物之臍”的黑暗法則!
與此同時,在外界。
霍斬蛟和蘇清晏隻看到沈硯化作一道微小的光點,投入黑暗之眼後,那狂暴的漩渦猛地一滯!吞噬一切的吸力,竟然奇跡般地……減弱了!雖然並未停止,但至少不再增強,給了萬舟洪流喘息之機!
“成……成功了?”霍斬蛟又驚又喜,又帶著無比的擔憂。
蘇清晏緊緊攥著拳頭,失明的雙眼“望”著那片黑暗,她能感覺到,沈硯的氣息沒有消失,反而……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與那黑暗之源融為了一體?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漩渦上空,空間如同水波般蕩漾,一道身著玄黑國師袍、纖塵不染的身影,優雅地邁步而出。正是謝無咎!他俯瞰著下方減弱了吸力卻依舊存在的漩渦,以及漩渦中心那雙似乎因為與沈硯“融合”而暫時陷入某種沉寂的黑暗之眼,俊美無儔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帶著滿意與嘲諷的笑容。
“果然……唯有最純淨的‘無垢之體’與人皇之血,才能暫時承載並安撫這‘歸墟之靈’的反噬。”他輕聲自語,如同吟誦詩篇,“沈硯啊沈硯,你真是……本座最好的‘容器’。”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托著一隻完全由厄運黑氣凝聚而成的烏鴉。烏鴉的眼睛猩紅,閃爍著不祥的光芒。
“現在,該是收獲的時候了。這沉寂的‘原胎’,這被暫時安撫的歸墟之力……以及,你那具承載了一切,即將被徹底同化的完美軀殼……都將歸於本座。”
黑鴉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振翅飛向漩渦中心!謝無咎要趁沈硯與黑暗之眼僵持、無力他顧的時機,進行最後的收割!
“***!你敢!”霍斬蛟目眥欲裂,想要衝過去,卻被殘餘的吸力死死拉住。
蘇清晏臉色劇變,她能感覺到謝無咎身上那毫不掩飾的、誌在必得的惡意!剛剛因為沈硯搏命一擊而出現的轉機,瞬間再次墜入更深的絕望!沈硯在裏麵究竟怎麽樣了?謝無咎想對他做什麽?那所謂的“容器”,又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