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不是光,是毀滅本身。那隻金烏俯衝而下,帶著天罰般的威嚴,要把這汙穢的流放之地連同他們三個渺小的存在一起,從天地間徹底抹去!沈硯的望氣之瞳瞬間一片慘白,除了灼痛什麽也看不見;霍斬蛟怒吼著橫跨一步,用他那寬闊得如同門板似的後背,死死擋在沈硯和蘇清晏前麵,盡管他知道這他媽純屬螳臂當車!
蘇清晏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攥著胸前衣襟,那根係著她青絲的紅色繩結無風自動,灼熱得發燙!(此句無錯誤)
完了!這是三人腦中同時閃過的念頭。
然而,預想中形神俱滅的衝擊並沒有到來。那輪足以焚山煮海的金色烈日,在即將撞擊這片大地的最後一瞬,竟猛地一個轉折,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撥弄了一下,帶著一種決絕而又詭異的靜謐,一頭紮進了遠方那片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漆黑大海!
轟!不是爆炸的巨響,而是某種更沉悶、更宏大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金烏入海,沒有激起萬丈波濤,沒有蒸騰起彌天蒸汽,相反,那裏的海水瘋了般向內旋轉、坍縮!一個巨大到無法形容的漩渦,眨眼間形成!
那漩渦深不見底,幽暗得連光線都能吞噬,邊緣是急速旋轉、發出淒厲尖嘯的海水,中心卻是一片死寂的黑暗。恐怖的吸力從中傳來,整個流放之地都在顫抖,沼澤的泥漿被成片成片地扯起,化作一道道渾濁的泥龍,投向那深海之中的“臍眼”!
“操!這又是什麽鬼東西!”霍斬蛟死死抓住身邊一株半埋在泥裏的枯樹根須,雙腳在泥地裏犁出兩道深溝,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無數隻無形的手抓著往海裏拖!
沈硯半眯著被強光灼得流淚的雙眼,望氣之瞳勉強恢複一絲功能。他看向那漩渦,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在那漩渦中心,他看不到任何氣運的色彩,隻有一種純粹的、原始的“虛無”!彷彿那是世界的漏洞,是一切存在的終點!
“終於……”一個熟悉、優雅卻帶著無盡嘲諷意味的聲音,如同直接在三人靈魂深處響起,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找到了。(此句無錯誤)”
是謝無咎!那個陰魂不散的國師!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狂熱,彷彿朝聖者終於抵達了聖地。“山河鼎誕生的‘原胎’……便在此處溫養……亦是……一切終結與起始之地……”這低語來自深淵,帶著冰冷的笑意,宣告著某種終極陰謀的揭曉。
“眾生之臍……”蘇清晏失神的雙瞳“望”向那吞噬一切的漩渦,喃喃自語,臉色蒼白如紙。她體內的星力在這本源般的吸力麵前,渺小得如同螢火,幾乎要失控離體。
“原胎?終結與起始?”霍斬蛟聽得一頭霧水,但他抓住了重點,“管他孃的是什麽胎!這鬼漩渦再吸下去,咱們全得玩完!主公!想想辦法啊!”他衝著沈硯大吼,聲音在呼嘯的吸力中有些變形。
辦法?麵對這種世界級別的恐怖,個人武力簡直是個笑話!沈硯腦子飛速轉動,汗水混著泥水從額角滑落。望氣之瞳掃過這片飽經摧殘的流放之地,掃過那些在吸力下掙紮、哀號甚至被直接捲走的罪獸,也掃過身邊苦苦支撐的霍斬蛟和臉色慘白的蘇清晏。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霍斬蛟腰間。那裏,有一團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光芒在閃爍——是那枚由碎裂兵符力量凝聚的、象征著凡俗信念與抗爭意誌的“萬民兵符”!
“斬蛟!”沈硯猛地吼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兵符!用兵符!”
霍斬蛟先是一愣,隨即福至心靈!他瞬間明白了沈硯的意思!個人武力沒用,但億萬凡人的意誌呢?他猛地抽出那枚溫潤如玉卻又重若山嶽的兵符,將其高高舉起,如同舉起一麵戰旗!
“兄弟們!姐妹們!所有不想被這狗娘養的世道吞掉的活人!聽見俺老霍的聲音了嗎!”他咆哮著,聲音通過兵符的力量,化作無影無形的漣漪,穿透了空間,傳向凡間每一個角落,在所有心向和平、不甘毀滅的凡人心中響起!
“借點力氣!借點念想!幫咱們——填了這狗屁倒灶的‘臍眼’!”
此時此刻,凡間各處:一個剛剛從廢墟裏扒出半袋發黴糧食的枯瘦老漢,動作猛地一頓,茫然抬頭。一個正在照顧傷兵、雙手沾滿血汙的婦人,手指微微顫抖。一個躲在地窖裏、緊緊抱著妹妹的半大少年,眼睛突然亮起微光。一個在殘破城牆上值守、疲憊不堪的士卒,握緊了手中捲刃的長槍。無數倖存下來的人,無論是士卒、農夫、工匠,甚至是孩童,隻要心中尚存一絲對安寧的渴望,都在這一刻清晰地聽到了一個粗獷而焦急的召喚聲,感受到了那來自遠方、彷彿要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以及一種需要他們力量去填補的迫切!
幾乎同時,他們身邊或者口袋裏,一枚枚由溫晚舟財氣所化、平日裏被他們當作護身符或最後希望的“銅錢”,開始散發出溫暖的銅金色光芒!江南,一座臨時搭建、守衛森嚴的賬房裏。溫晚舟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賬本中,纖細的手指飛快地撥弄著算盤,試圖從繁雜的數字裏為前線籌措更多軍資。突然,她心口一悸,猛地抬頭,秀美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她感覺到了!她分散出去、維係著無數人生存希望的“財氣”,正在被某種更宏大、更迫切的力量召喚!
她甚至能模糊地“聽”到霍斬蛟那家夥焦急的咆哮聲!沒有任何猶豫,這個社恐到隻敢寫信與人交流的女子,第一次主動地、毫無保留地放開了自己對所有“財氣銅錢”的掌控!她閉上眼,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複雜的手印,低聲祈願:“去吧……幫他們……也幫我們……”
凡間各地,那些握著發光銅錢的人們,福至心靈般,毫不猶豫地將這代表著自己最後財富與生存根基的銅錢,奮力拋向空中,或者投入附近的水源!奇跡發生了!銅錢遇水即變,迎風便長!化作一艘艘僅容一人、閃爍著堅實銅色光芒的小舟!這些小舟古樸無華,甚至有些簡陋,但它們散發著一種“生存”“根基”的厚重氣息!
一條小溪邊,老漢看著那銅錢化作小舟,激動得老淚縱橫,他推著身邊的孫子:“上去!娃子,快上去!有救了!”城牆上的士卒,看著腳下的銅錢變成小舟,載著他緩緩升空,他朝著遠方,舉起捲刃的長刀,發出無聲的呐喊。
地窖裏的少年,緊緊抱著妹妹,坐在突然出現的銅色小舟裏,小舟穿透了土層,飛向天際。萬舟匯聚!從四麵八方,從山川河流,從廢墟城鎮,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金色魚群,又如同逆流而上的遷徙之鯨,悍然衝向那遙遠天際、連線著流放之地的恐怖“臍眼”漩渦!這是一幅何等壯闊而又悲愴的畫麵!金色的凡人之舟,組成了一道橫跨天際的洪流,迎著那足以撕裂星辰的吸力和驚濤駭浪,義無反顧地駛向毀滅的深淵!隻為了,為他們的世界,搏一個未來!
流放之地,漩渦邊緣。看到那一道道穿透空間壁壘、如同金色流星般匯聚而來的舟影,霍斬蛟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瞬間就紅了。“他孃的……夠意思!真他孃的夠意思!”他哽咽著大罵,舉著兵符的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沈硯也感到一股熱流衝上眼眶胸腔。這就是他要守護的眾生!他們或許渺小,或許卑微,但在絕境中爆發出的勇氣和信念,足以撼動天地!
“清晏!”沈硯看向身旁的女子。
蘇清晏深吸一口氣,向前一步。失明的雙眼無法看見那萬舟蹈海的壯景,但她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帶著煙火氣的願力。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尖毫不猶豫地劃破自己的眉心,引出一滴蘊含著星輝與生命本源的精血!她以指為筆,以精血混合著體內殘存的,以及從萬舟願力中汲取的微薄星力為墨,在劇烈震蕩的虛空中,開始盲繪!她的動作時而迅疾如風,時而凝重如山。一道道玄奧的線條在她指尖流淌、交織、勾連,構成一幅繁複到極致、散發著古老溯源氣息的“歸元陣圖”!陣圖光芒流轉,核心處,並非複雜的符文,而是一個簡潔無比的、如同鎖孔般的標記!
陣圖成的瞬間,蘇清晏身體一晃,幾乎虛脫。她強撐著,聲音帶著力竭後的顫抖,指向那漩渦中心,也指向沈硯:“陣眼……需……人皇遺脈之血……為引……封……臍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於沈硯身上。沈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因為力量透支而顯得有些透明的手腕。那裏,淡金色的血液在麵板下緩緩流動。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看那越來越近、彷彿能吞噬靈魂的漩渦中心。另一隻手中,由星力凝聚的短刃“星刃”悄然出現。
他抬起手腕,星刃的鋒銳劃過。沒有想象中鮮血噴濺的場景,隻有一滴閃爍著淡金光澤、內部彷彿有無數微縮山河景象生滅的血液,如同晨露,緩緩沁出,脫離了他的手腕。這滴血,承載著人皇最後的血脈,蘊含著統禦山河、梳理地脈的本源力量。它輕盈地墜落,無視了那恐怖的吸力,劃過一道玄妙的軌跡,直直墜向那深不見底、連光線都能吞噬的“眾生之臍”漩渦最中心!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萬舟的金光,歸元陣圖的清輝,漩渦的幽暗,還有那滴承載著所有希望的人皇之血……所有的一切,都匯聚於一點。沈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霍斬蛟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連虛弱的蘇清晏也屏住了呼吸。
金血,終於觸及了那絕對的黑暗。是如同水滴入海般被瞬間吞沒?還是能如鑰匙入鎖,引發驚天動地的變化?預想中的碰撞或是湮滅並未發生。那滴人皇精血,在觸及漩渦中心那純粹“虛無”的瞬間,竟如同擁有了生命一般,猛地綻放出無比柔和、卻又無比堅定的淡金色光暈!光暈擴散,並不刺目,卻帶著一種撫平創傷、彌合裂痕的奇異力量,堪堪抵住了那無盡的吞噬之力!
有效果!“嗬……”謝無咎那優雅而令人厭惡的輕笑聲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計謀得逞的玩味。
“人皇之血,果然是開啟‘原胎’最好的鑰匙……本座,等這一刻很久了。”隨著他的話音,那原本被金光抵住的漩渦中心,黑暗再次湧動!而且,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恐怖!彷彿那滴人皇之血,非但沒有封印它,反而……驚醒了某種沉睡在“原胎”深處的、更加古老和可怕的存在!
一股比之前強橫十倍、百倍的吸力,猛地爆發開來!“不好!”霍斬蛟隻來得及吼出這一聲,抓住枯樹根的手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蘇清晏悶哼一聲,直接被吸力扯得離地飛起!沈硯瞳孔驟縮,想也不想,一把抓向蘇清晏的手!同時,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漩渦深處——在那翻滾的黑暗最核心,他彷彿看到了一雙眼睛,一雙冰冷、漠然、帶著審視萬物為芻狗意味的眼睛,正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