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魔消散的那一刻，張啟雲以為結束了。
他單膝跪在廢墟上，斬嶽劍插在身前的泥土裏，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分株星見草的葉片低垂，貼在他掌心，微弱地閃爍著金色光暈。它已經耗盡了力量，就像他一樣。
淩虛子走過來，伸出手想扶他。“張道友——”
話音未落，異變突生。
那件飄落在地的猩紅鬥篷，忽然鼓脹起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裏麵掙紮。鬥篷的表麵浮現出無數暗紅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如同血管，正在一下一下地搏動。搏動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鬥篷轟然炸裂！
暗紅色的光芒衝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狂暴。那光芒中，一道身影緩緩站起。
血魔。他比之前更加高大，更加詭異。他的麵板變成了暗紅色，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他的眼睛不再是暗紅色，而是純黑色——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黑色。他的眉心那道裂痕完全張開，裏麵不是眼睛，而是一張——嘴。一張佈滿利齒、正在緩緩張開的嘴。
“我說過，”血魔開口，聲音不再是人類的聲線，而是無數聲音的疊加——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無數聲音同時響起，如同萬鬼齊哭，“我是‘噬’的第二信徒。你以為，一具身體，能殺死我？”
他抬起手。那手已經不能稱之為手了——五根手指變成了五條黑色的觸手，每條觸手的頂端都有一張嬰兒般的嘴，那些嘴正在一張一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吮吸聲。
張啟雲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感覺到了，血魔體內的氣息。那不是宗師，不是大宗師，甚至不是他已知的任何境界。那是——“噬”的力量。純粹的、未經稀釋的、“噬”的力量。
“逃！”淩虛子的聲音都變了調，“張道友，快逃！”
但張啟雲沒有動。不是不想逃，是逃不了。血魔身上散發出的壓迫感，如同實質，壓得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那不是威壓，那是——法則。是“噬”的法則：在這裏，一切力量都屬於我。
血魔一步步走向他。每走一步，地麵就會龜裂一片，裂痕中湧出暗紅色的光芒。每走一步，空氣中的靈力就會稀薄一分，彷彿被什麼東西吞噬了。每走一步，張啟雲體內的那朵金色小花就會暗淡一分，彷彿在恐懼。
“你知道，”血魔停下腳步，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張啟雲，“聖主為什麼選中我嗎？”
張啟雲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睛中，沒有倒影，沒有光芒，隻有無盡的虛空。
“因為我恨。”血魔說，“我恨這個世界，恨那些害死我父親的人，恨那些高高在上的玄術師，恨那些——假裝正義的偽君子。”他蹲下身，與張啟雲平視。“落星坡那一夜，你毀了我的血分身。日內瓦那一戰，你奪走了光明之心。你知不知道，那兩次，我離死亡有多近？”
他沒有等張啟雲回答。“很近。近到我能聞到死亡的氣息。但正是那兩次瀕死，讓我聽到了聖主的聲音。它在呼喚我，在等我，在賜予我力量。”他伸出手，那五條觸手緩緩伸向張啟雲的臉。“現在，你拿什麼擋我？”
金鱗的怒吼從側麵傳來！它拚盡全力，十丈真身撞向血魔！銀甲緊隨其後，張開巨口，金色的光柱噴湧而出！
血魔甚至沒有看它們。他隻是抬起另一隻手，輕輕一揮。金鱗和銀甲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百丈外的山壁上。山壁崩塌，將它們埋在其中。
淩虛子的劍光從背後刺來！七道劍光合一，化作一道青色的巨劍，直刺血魔後心！血魔頭也不回，背後憑空生出無數黑色觸手，將那道青色巨劍纏住、絞碎、吞噬。淩虛子口噴鮮血，倒飛出去，六名弟子拚死接住他，卻被餘力震得全部倒地。
張啟雲看著這一切。金鱗和銀甲生死不明，淩虛子重傷倒地，青雲宗的弟子們個個帶傷。而他，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血魔收回手，重新看向他。“看到了嗎？這就是聖主賜予我的力量。在這個領域裏，我就是神。你，你的劍，你的秘寶，你的星見草——在我麵前，什麼都不是。”
他伸出手，抓住張啟雲的衣領，將他提起來。張啟雲的身體懸在半空，斬嶽劍和歸藏劍從手中滑落，插在地上。分株星見草從他懷中掉落，落在他腳邊，葉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任何光芒。
血魔看著他，那雙純黑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你知道嗎，我一直很欣賞你。落星坡那一夜，你明明可以逃，卻選擇留下。日內瓦那一戰，你明明可以不管，卻選擇出手。你這個人，愚蠢得讓人佩服。”
張啟雲看著他，嘴角滲著血，卻笑了。“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沙啞，“我確實很蠢。”
血魔的眉頭微微皺起。“蠢到——”張啟雲猛地抬手，握住血魔的手腕，“以為我隻有一把劍。”
丹田內，那朵已經暗淡的金色小花，在這一刻，轟然燃燒！不是綻放，是燃燒！是生命之樹賜予他的最後一份力量——以生命為燃料的燃燒！
血魔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猛地鬆手，想要後退，但張啟雲的手如同鐵鉗，死死握著他的手腕。金色的火焰從張啟雲身上湧出，沿著血魔的手臂向上蔓延！那火焰所過之處，黑色的觸手瞬間枯萎，暗紅色的麵板龜裂剝落！
“你瘋了！”血魔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你在燃燒自己的生命！你會死！”
張啟雲看著他，目光平靜。“我知道。”
金色的火焰越燒越旺，將兩人都籠罩其中。血魔瘋狂地掙紮，無數黑色觸手從體內湧出，試圖撲滅那火焰。但撲不滅。那是生命之樹的力量，是“噬”的天敵，是這個世界最後的希望。
“不——！！！”血魔發出淒厲的嘶吼。他的身體，在那金色火焰中，開始崩潰。從手臂開始，化作黑色的碎片，一片一片，消散在火焰中。
張啟雲也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正在隨著那火焰，一點一點流逝。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的視線開始昏暗。他看到了柳依依，站在守藏閣門口，等他回家。他看到了華玥，跪在煉丹爐前，為他煉藥。他看到了陳雨菲，抱著星見草，蹲在後園的陽光下。
他笑了。那笑容，疲憊而釋然。
“對不起，”他輕聲說，“可能要失約了。”
遠處，東方的天際，泛起第一縷魚肚白。而他的世界，正在一點一點，暗下去。
（第31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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