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院地下停車場,一輛經過防彈改裝、外觀低調的黑色商務車內。車窗貼著單向膜,內部空間寬敞,空氣迴圈係統發出低微的嗡鳴。
張啟雲換上了一身舒適的深灰色亞麻唐裝,外麵罩著一件用料普通卻裁剪合體的黑色風衣,遮掩著他依舊蒼白消瘦的麵容和略顯虛浮的氣息。他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裡,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色澤溫潤、但並非法器的普通檀木手串——這是柳依依在他臨行前塞給他的,說是能“寧神”。
淩寒坐在他對麵,依舊是一身月白布衣,背後用灰色布套妥善包裹著“凝霜”劍。他腰背挺直,雙目微闔,周身氣息內斂沉靜,如同入鞘的古劍。兩人之間的小桌上,攤開著一張黑珍珠號的內部結構簡圖和最新的人員動態簡報,來自江若雪部門的高效情報網路。
車輛尚未啟動,在等待最後的手續和護送安排。
車門突然被輕輕敲響,節奏穩定而清晰。
淩寒瞬間睜眼,手已搭上劍柄。張啟雲也緩緩抬眼,靈覺雖然孱弱,卻能感覺到車外是一道熟悉的、帶著脂粉香與果決氣息的生命能量——蘇媚。
司機按下按鈕,車門無聲滑開。
蘇媚站在車外。她今天沒有穿那些彰顯身份的奢華衣裙,而是一套剪裁利落、麵料考究的炭灰色女士西裝,長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妝容精緻卻淡雅,眼神清澈而堅定,少了往日的嫵媚風情,多了幾分商界女強人的幹練與銳利。她手中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銀色金屬箱。
“張先生,淩先生。”蘇媚微微頷首,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我能上車談嗎?”
張啟雲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點了點頭。
蘇媚利落地上車,車門關閉。她沒有坐下,就站在車廂中間,目光直視張啟雲。
“張先生,您救了我父親,救了蘇家,此恩如山。”蘇媚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蘇媚不是不知感恩、隻會躲在人後享受庇護的人。我知道您接下來要去哪裏,要麵對什麼。”
她從西裝內袋取出一份檔案,放在小桌上,推向張啟雲:“這是‘翡翠星’號頭等艙的船票,以及一份經過公證的、以海外離岸公司名義出具的‘古董藝術品收藏顧問’聘用合同。您的身份是‘雲深’,我的身份是您的僱主兼助理‘蘇晚’。我們以考察海外藝術品市場、並為我的私人收藏尋覓珍品的名義登船,合情合理,經得起最嚴格的審查。船票和身份,江科長那邊可以提供,但由蘇家出麵,更自然,也更……奢華低調,符合船上那些人的調性。”
她又拍了拍那個銀色金屬箱:“這裏麵是五百萬美金的現鈔,以及一些等價物,還有幾件足以取信於人的‘古玩’——當然,都是高仿,但做舊工藝足以瞞過非頂尖專家。在船上,財力是通行證之一。另外,蘇家在海外的部分商業網路和情報渠道,我已經啟用,可以為您提供一些外圍的資訊支援。”
張啟雲沉默地看著桌上的檔案和箱子,沒有立刻去接。淩寒也微微皺眉,打量著蘇媚。
“蘇小姐,”張啟雲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帶著傷後的虛弱,“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此行兇險,遠超商界博弈。暗門手段詭譎,殺人無形。你並非修行之人,亦無自保之力,捲入其中,恐有性命之憂。蘇老先生剛脫險,蘇家也需要你坐鎮。”
蘇媚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拒絕,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上前一步,距離張啟雲更近了些,眼神灼灼:“張先生,您說的都對。但您可能低估了蘇家,也低估了我。”
“第一,”她豎起一根手指,“蘇家能在江南立足數十年,歷經風雨,靠的不隻是商業手腕。我們有自己的資訊渠道和安保力量,雖然不能與您和官方相比,但並非對黑暗世界一無所知。我父親這次遭劫,就是因為我們知道得‘不夠多’、‘不夠深’。這一次,我不想再被動捱打。我要親眼去看看,那些藏在陰影裡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第二,”第二根手指豎起,“我並非毫無自保之力。”她忽然挽起左臂的西裝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隻造型古樸的銀鐲。銀鐲表麵刻滿細密的符文,此刻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清涼的能量波動。“這是三年前,一位遊方到江南、受我祖母一飯之恩的老道士所贈,說是能‘辟邪護身’。父親出事那晚,這鐲子曾發熱示警,可惜我當時未能領會。後來經協會的師傅看過,確認這是一件真正的護身法器,雖然能量已耗損大半,但關鍵時刻或可一用。”她放下袖子,“而且,我學過七年跆拳道和防身術,體力尚可,至少不會成為拖累。”
“第三,”她看著張啟雲的眼睛,語氣變得低沉而堅定,“張先生,您救我父親時,我曾說過,蘇家欠您一條命。這不是客氣話。我蘇媚恩怨分明,有恩必報。您此去海上,強敵環伺,自身又有傷。多一個可信的、有一定資源和人脈的人在一旁,哪怕隻是幫忙打理瑣事、周旋交際、或者關鍵時刻提供一點資金和人脈支援,或許就能多一分勝算,少一分危險。我不僅僅是為了報恩,也是為了……保護蘇家的恩人,保護我父親和我的……希望。”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眼神中流露出的複雜情感,卻讓張啟雲微微一怔。那裏麵有感激,有擔憂,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守護欲,或許……還有一些更深沉、連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瞭的東西。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淩寒的目光在張啟雲和蘇媚之間轉了轉,似乎明白了什麼,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事不關己。
張啟雲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蘇媚的理由很充分,準備也很充分。她提供的身份掩護和財力支援,確實比江若雪安排的“落魄玄術師”更加自然、更具迷惑性。在魚龍混雜的拍賣船上,一個帶著美貌女助理、財力雄厚、對神秘學感興趣的青年收藏家,遠比一個形單影隻、氣息虛弱的病人更不起眼,也更容易融入那個圈子。
而且,蘇媚的聰明、果決和應變能力,他是見識過的。她或許沒有武力,但她的頭腦、人脈和資源,在特定的環境中,或許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最重要的是,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心。他知道,即便拒絕,以蘇媚的性格和蘇家的能量,她也可能會有其他方式跟上。與其讓她在暗處冒險,不如放在身邊,至少能一定程度上掌控和保護。
“船上危險,生死難料。”張啟雲最終開口,語氣嚴肅,“跟在我身邊,未必安全,甚至可能更危險。麵具人認得我,也可能認得你。一旦暴露,你將首當其衝。”
“我知道。”蘇媚毫不猶豫,“但我相信張先生,也相信淩先生。更相信……我自己的選擇。人生有些險,值得冒。”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些許自嘲的笑,“而且,張先生,您別忘了,我們之間還有一筆‘交易’沒完成呢。”
張啟雲一愣。
蘇媚指了指車窗外,江南市的方向:“青木園的古樹,您答應賣給我的。雖然現在園子毀了,樹也傷了,但我蘇媚看中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棄。在您兌現承諾、把那棵樹‘賣’給我之前,您可不能出事。我得跟著,確保我的‘資產’安全。”
這個理由,帶著她一貫的狡黠和強勢,卻巧妙地沖淡了之前略顯沉重的氛圍。
張啟雲看著她,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約法三章。”他沉聲道,“第一,一切行動,聽我或淩師兄指揮,不得擅自行動。第二,除非我允許,不得透露我們的真實目的和身份。第三,遇到危險,優先自保,無需顧及我們。”
蘇媚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她用力點頭:“明白!一切聽您安排!”
她立刻拿起通訊器,對另一端吩咐:“可以了,按計劃,出發去港口。另外,通知我們在船上的聯絡人,準備接應。”
車輛緩緩啟動,駛出醫院,匯入城市的車流。
張啟雲重新閉上眼,繼續調息。身邊多了蘇媚這個變數,計劃需要微調,風險也可能增加。但不知為何,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微鬆弛了一絲。
或許,在這個充滿未知和殺機的遠航中,多一個聰明、堅定、且願意並肩的同伴,並非壞事。
淩寒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對車內多了一個人毫不在意,隻是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
蘇媚則安靜地坐在張啟雲身側的座位上,開啟銀色金屬箱,開始最後清點裏麵的物品,神情專註而冷靜,彷彿即將奔赴的不是一場危機四伏的拍賣會,而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商業考察。
隻是她偶爾看向張啟雲側臉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雜著擔憂、決心與某種更深沉情愫的光芒,暴露了她內心遠不如表麵那般平靜。
車輪滾滾,駛向港口,駛向那片隱藏著古老秘密與現代陰謀的蔚藍深海。
新的隊伍,已然成型。
而海上的風暴,正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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