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雨,纏纏綿綿下了兩日,將太清中醫藥傳承中心後院的青石板洗得清亮如鑒,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與草木清氣,卻也隱隱透著幾分山雨欲來的沉悶。
前廳的日常診療與教學工作依舊有序進行,但柳依依能明顯感覺到,師父張啟雲自接到江若雪那通電話後,周身的氣息便愈發沉靜內斂,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瀾,卻讓人望之而生寒意。他將日常事務更多地交給蘇振華和自己打理,自己則時常獨自待在靜室,或立於廊下觀天,或在院中緩步,指尖不時掐算,眉頭微鎖,似在推演著什麼。
這日午後,雨勢暫歇,天色依舊陰沉。張啟雲終於將柳依依喚至靜室。
室內未點燈燭,光線有些昏暗。張啟雲盤坐於蒲團之上,麵前矮幾上攤開著一張江城及周邊區域的精細輿圖,圖上除了尋常的地理標記,還用極細的硃砂筆標註了許多柳依依看不太懂的符號與連線,隱約構成某種繁複的陣勢。輿圖旁,擺放著三枚溫潤的古銅錢,一方巴掌大小、紋理玄奧的龜甲,以及幾根長短不一的蓍草。
“師父。”柳依依輕聲喚道,她知道,師父這是要動用太清門傳承中更深層的手段了——玄術卜算,推演天機,尋找破局之策。此法消耗心神極大,且窺探天機易遭反噬,非到緊要關頭,師父極少使用。
張啟雲抬起眼,目光依舊清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依依,外麵情況如何?”
“中心一切正常,就診患者和學員情緒穩定。蘇師伯加強了前後的巡查,暫時沒發現異常人物靠近。”柳依依彙報,“江總那邊,新生製藥的股價在巨額資金護盤下暫時穩住了跌幅,但交易依然活躍,多空博弈激烈。輿論場上,那幾篇質疑文章還在發酵,我們這邊的澄清宣告效果有限。供應鏈的問題,江總已經緊急啟動了備用供應商談判,但需要時間。臨床試驗那邊,合作醫院表示會頂住壓力,按計劃推進,但進度可能會受些影響。”
“嗯。”張啟雲微微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拂過輿圖上某個用硃砂重點圈出的區域——那裏是新生製藥研發中心及主要生產園區的位置。“對方攻勢看似散亂,實則協同有序,意在動搖根本,製造持續壓力,迫我們自亂陣腳。資本市場的硝煙,江總足以應對。但暗處伸向供應鏈、研發合作乃至我們這裏的黑手,需得揪出源頭,方能治本。”
“師父是懷疑……對方可能有玄術界的人參與,或者利用了某些非常規手段?”柳依依小心地問。
“未必是直接的玄術攻擊,但如此精準地抓住多個關鍵節點同時發難,背後定有高人指點,對江城的商業網路、人際關係乃至氣運流轉,都有極深的瞭解。”張啟雲目光落在龜甲與銅錢上,“對方藏身暗處,以世俗規則為武器,我們便不能隻以世俗手段應對。需知其動向,明其意圖,方能後發先至。”
他示意柳依依在對麵坐下。“今日叫你前來,是需你護法助我。我以太清門‘靈龜演卦’與‘金錢課’之法,結合江城地氣輿圖,推演此次風波之源、關鍵節點以及破局之機。此法需心神高度凝聚,溝通天地氣機,期間不能受任何驚擾。”
柳依依神色一凜,鄭重道:“弟子明白!必護師父周全!”
張啟雲不再多言,緩緩閉上眼睛,調整呼吸,片刻後,氣息變得綿長深遠,若有若無,整個人彷彿與這昏暗的靜室、與室外的風雨天地逐漸融為一體。
他首先拈起那三枚古銅錢,合於掌心,心中默唸此次欲占之事——風波根源與幕後主使之方位、意圖。靜默數息後,將銅錢輕擲於輿圖之上。
“叮、叮、叮……”銅錢落圖,發出清脆而悠長的聲響,在寂靜的室內回蕩。柳依依屏息凝神看去,隻見三枚銅錢在輿圖上翻滾數圈,最終定格,呈現出特定的正反組合。
張啟雲並未睜眼,卻彷彿清晰地“看”到了卦象。他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口中低聲吟誦:“異卦相疊,下艮上坎……山水蒙,艮為山,坎為水,山下出泉,險而止,啟蒙未通之象……主謀深遠,藏於闇昧,借勢而行,如泉隱於山,初見細小,匯聚成患。”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西北方位一處代表高階涉外住宅區的標記附近。“蒙卦初爻動……‘發矇,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意指啟蒙需用懲戒,但若方式不當,反受其咎。動爻位在初,顯示發端於此,且與‘刑人’(受懲戒之人)、‘桎梏’(束縛)相關……果然與那敗落林家有關,有人心懷怨憤,甘為桎梏。”
柳依依聽得心頭震動。師父僅憑三枚銅錢,便已指向了林浩及其背後勢力所在的區域,甚至點明瞭其“借勢報復”的本質。
緊接著,張啟雲又拿起那幾根蓍草,以一套古老而繁複的程式進行分揲計算,最終得出一個代表事態發展趨勢的“爻位”與“卦象”組合。他結合方纔的“蒙”卦,低聲推演:“變爻在五,蒙卦六五:‘童蒙,吉。’似吉實凶,此‘童蒙’非指幼稚,而是指幕後之人偽裝無害,或利用看似單純之人(如林浩)為前驅,自身隱於後,坐收漁利。其意圖非在一時之得失,而在長遠之擾亂與試探。”
然後,他取過那方龜甲,指尖凝聚一絲極淡的真氣,輕輕拂過龜甲上天然的紋路。龜甲紋路在昏暗光線下似乎微微亮了一瞬,與他自身氣機隱隱呼應。太清門“靈龜演卦”,並非簡單的燒灼看裂,而是以自身靈覺溝通這傳承久遠、蘊含一絲天地靈性的龜甲,感知冥冥中與所問之事相關的“象”。
張啟雲閉目凝神良久,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柳依依看得心疼,卻不敢有絲毫打擾。
終於,張啟雲緩緩睜開雙眼,眼中神光湛湛,卻帶著深深的思慮。他看向輿圖,手指從代表林浩活動區域的位置,劃出一條曲折的虛線,最終連線到新生製藥的幾處關鍵節點,又隱隱指向傳承中心。
“對方以林浩為明線,攪動世俗風波;自身藏於更深之水,遙控指揮,且與海外勢力勾連甚深。”張啟雲聲音微啞,“其短期目標,確是打壓新生製藥,擾亂我們後方。但其長遠所圖……恐在試探虛實,尋找我們守護體係的薄弱環節,尤其是……我與江總、與特別事務處理局、乃至與青雲宗之間聯結的縫隙。”
“那……師父,卦象可顯示破局關鍵在何處?”柳依依急切問道。
張啟雲目光再次落回輿圖,手指點向代表新生製藥研發中心的位置,又移向江城幾處重要的交通樞紐和資訊匯聚點(如傳媒大廈、金融中心)。“蒙卦卦辭有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意指並非我們去求教於矇昧者(對手),而是矇昧者有求於我們(露出了破綻)。對方看似攻勢洶洶(初筮告),但若我們沉著應對,其後續手段必因急切或算計不周而露出更多破綻(再三瀆),屆時便是反擊之機。”
他沉吟道:“破局關鍵,一在‘穩’,江總穩住商業基本盤,我們穩住傳承中心,不露破綻,不隨對方節奏起舞;二在‘察’,對方既用林浩為前驅,必會通過他與江城三教九流接觸,散佈流言,尋找機會。需密切監控林浩及其關聯人員的動向,順藤摸瓜;三在‘引’,或許……可以故意露出一個無關緊要的‘破綻’,引蛇出洞,看看對方究竟想窺探什麼,又能動用哪些非常規力量。”
“故意露破綻?”柳依依有些擔憂。
“無妨。”張啟雲眼中閃過一絲銳芒,“對方既以世俗規則啟釁,我們便先在世俗規則內與其周旋。但若他們敢越界,動用陰祟手段或觸及底線……”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他收起龜甲銅錢,對柳依依道:“稍後,你將此間推演的大致結論,以穩妥方式告知江總,提醒她重點防範來自西北方位的商業乾擾和輿論攻擊,穩住基本盤,對林浩及其可能接觸的媒體、供應商保持警惕,但不必打草驚蛇。同時,讓我們的人,也開始留意江城近期是否有異常的資金流動、陌生的海外人員活動,或玄術界某些不太安分人物的異動。”
“是,師父。”柳依依應下,又擔心地看著張啟雲略顯蒼白的臉色,“師父,您消耗不小,先休息一下吧。”
張啟雲擺了擺手:“無礙。推演已畢,心中有了計較,反倒輕鬆些。你去辦事吧。另外,青雲宗的三位客人今日傍晚應能抵達,安排好接待,不必特意提及眼下風波,但中心的安防等級,需讓他們知曉。”
柳依依領命而去。
靜室內重歸寧靜。張啟雲獨自望著窗外交織的雨絲,眼神深邃。
玄術卜算,終究隻是窺見一絲軌跡,指明方向。真正的應對,仍需腳踏實地,步步為營。對方藏在暗處,以資本為矛,輿論為刃,人心為戰場。那麼,他便以靜製動,以明對暗,以正禦奇。
卦象顯示“童蒙”在前,主謀在後。那便先斷了這“前驅”的爪牙,逼那“主謀”不得不露出更多痕跡。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他緩緩閉目,調息凝神。接下來的江城,註定不會平靜。而他,已然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第18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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