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西南雲嶺深處。
地勢至此,已非尋常山巒起伏可比。腳下是億萬年前地殼運動留下的嶙峋怪石與深不見底的幽穀,頭頂是終年不散的乳白色濃霧,遮蔽了天日,隻有正午時分,才偶有幾縷慘淡的陽光費力穿透,在濕滑的岩壁和虯結的古木上投下短暫的光斑。空氣潮濕沉重,帶著泥土、腐葉和某種奇特礦物混合的氣息,吸入肺中,有種微涼的滯澀感。
李承嶽與趙錚在前引路,兩人的步伐在崎嶇陡峭、幾乎不能稱之為路的山岩間,依舊顯得穩健迅捷,顯然對這片區域熟悉至極。張啟雲緊隨其後,他換了一身便於山行的深灰色粗布衣褲,背負著一個不大的藤製藥箱,步履看似不快,卻總能恰到好處地跟上前麵兩人的節奏,氣息平穩,連額角都未見多少汗漬。
李承嶽偶爾回頭,眼中訝色愈濃。這段通往山門最後、也最險峻的“霧隱徑”,尋常武者上來也得調勻內息,小心翼翼,這位張先生卻如履平地,那份對身體的精微控製和對環境的極端適應力,絕非常人。
在濃霧與怪石間穿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霧氣在此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阻隔,形成一道清晰的邊界。邊界之內,是一片佔地頗廣的山間穀地,穀中建築依山而建,多是灰瓦白牆,樣式古樸厚重,與山岩幾乎融為一體。中央是一座巍峨的主殿,飛簷鬥拱,氣象森嚴。穀地邊緣,隱約可見開墾出的葯田和練武場,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草藥香和一種…如同金鐵錚鳴後殘留的銳利氣息。
這裏便是青雲宗的山門所在——隱霧穀。
踏入霧氣邊界的一剎那,張啟雲便感到數道或強或弱、帶著審視意味的氣息從穀中各處掃來,停留在他身上片刻,又迅速收回。顯然,他們的到來,早已在宗門內部引起關注。
李承嶽將張啟雲引至主殿旁一處獨立的清凈院落。“張先生,請先在此歇息。一路勞頓,宗主體諒,請您今日先稍作休整。明日一早,再安排您為青冥長老診視。期間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時吩咐院中僕役。”李承嶽態度恭敬。
“有勞李執事。”張啟雲點頭。
院落簡樸卻潔凈,一應物品俱全。張啟雲放下藥箱,推開窗,望著穀中景象。這裏的氣息與外界的世俗界乃至玄術界都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經過高度凝練和約束的“力”的痕跡,那是武者長期修鍊、吐納、對抗所留下的集體印記,陽剛、銳利、秩序井然,卻也隱隱透著一股排外的封閉感。
他剛安頓下不久,院外便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年輕人的談笑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院門口。
“聽說李師叔從外麵請了個了不得的‘神醫’回來?要給青冥太師叔祖看病?”
“好像是個挺年輕的,叫什麼…張啟雲?說是玄術、醫術都很厲害。”
“玄術?那不就是些神神叨叨、裝神弄鬼的把戲?青冥太師叔祖的傷,是當年練‘破軍訣’留下的根本之損,內力都沖不開,玄術能頂什麼用?”
“就是!別是什麼江湖騙子,藉著由頭混進咱們山門吧?李師叔也是,怎麼什麼人都往宗裏帶…”
聲音不大,但以張啟雲的耳力,聽得清清楚楚。話語中的質疑、不屑與屬於年輕人的驕狂,毫不掩飾。
他神色未動,隻是繼續整理著藥箱中的器物。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幾個穿著青色練功服的年輕弟子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約莫二十齣頭、濃眉大眼、身形健碩的青年,眉宇間帶著一股躍躍欲試的傲氣。他們看到站在窗邊的張啟雲,先是一愣,似乎沒想到對方如此年輕,隨即那傲氣更盛了幾分。
“你…就是李師叔請來的張先生?”為首青年開口,語氣算不上恭敬,帶著打量。
張啟雲轉過身,平靜地看向他們:“正是。幾位是?”
“我們是青雲宗內門弟子。”青年挺了挺胸膛,“我叫陳猛。這幾位是我師弟。聽說張先生不僅醫術了得,還精通玄術武道,我們兄弟幾個好奇,特來…請教請教。”他把“請教”二字咬得略重,眼中戰意明顯。
這便是**裸的挑釁了。以“請教”為名,行試探甚至打壓之實,是宗門年輕弟子對外來者常見的下馬威。
張啟雲目光掃過這幾人,修為都算不錯,根基紮實,尤其是這陳猛,氣血旺盛,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外家功夫已有小成,內息也初具火候。但在張啟雲眼中,其氣血執行間略有燥意,不夠圓融,下盤勁力轉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我此行隻為診病,非為比武切磋。”張啟雲語氣平淡,“且貴宗長老之疾未愈,在此動武,怕是不妥。”
陳猛聞言,以為對方露怯,更是得意:“張先生放心,我們就是簡單的‘搭搭手’,不動真元,不傷和氣,也算給先生活動活動筋骨,熟悉熟悉咱們青雲宗的環境嘛!”他身後幾人也跟著起鬨。
“就是就是,張先生別是瞧不起咱們青雲宗的粗淺功夫吧?”
“搭把手而已,先生莫非不敢?”
年輕人氣血方剛,激將法用得直白。
張啟雲看著他們,忽然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今日若不露一手,打消這些年輕弟子的氣焰,後續在宗門內行事,恐怕會平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和乾擾。也罷,既然對方將“武道”擺在枱麵上,那便以“武道”回應。
“既然幾位盛情,”張啟雲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院中相對開闊處,“那便依陳少俠所言,‘搭搭手’。不知如何搭法?”
陳猛見對方應戰,精神一振,咧嘴笑道:“簡單!咱們就比比‘聽勁’與‘化力’!我攻,張先生守。先生若能在我手下走過十招不退,或者讓我退上一步,便算我們輸了,心服口服!如何?”他自恃力大剛猛,在同輩中罕逢敵手,想以此壓迫對方。
“可。”張啟雲隻答了一個字,隨意站定,雙手自然垂於身側,竟似毫無防備。
陳猛眼中閃過一絲被輕視的怒意,低喝一聲:“張先生,小心了!”
話音未落,他腳下一蹬,青石地麵微微一震,身形已如猛虎出閘,直撲而來!右手成爪,挾帶著淩厲的破風聲,直取張啟雲左肩!這一撲看似直來直去,實則蘊藏三種後續變化,無論對方是格擋、閃避還是硬接,他都有後招應對,是青雲宗“虎撲式”的精髓。
然而,張啟雲既未格擋,也未閃避,就在陳猛指尖即將觸及他衣衫的剎那,他的身體似乎極其細微地向右側平移了半寸。
就這半寸,讓陳猛誌在必得的一爪完全落空!更讓陳猛駭然的是,他感覺自己彷彿撲向了一片滑不留手的油脂,又像是全力一拳打進了空蕩蕩的棉花堆,那種用錯力的難受感讓他氣血微微一滯。
他反應極快,低吼一聲,擰腰轉胯,左拳如錘,順勢橫掃,擊向張啟雲肋部!這一下變招迅猛,力量更足!
張啟雲依舊未動,隻是在那拳頭及體的瞬間,肋部肌肉極其微妙地一縮一彈。
“啪!”
一聲輕微的悶響。陳猛感覺自己足以開碑裂石的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塊充滿韌性、微微下陷又瞬間反彈的厚皮革上,大部分力量被詭異的卸開、彈回,反震得他自己手腕隱隱發麻!
“怎麼可能?!”陳猛心中大震。他從未遇到過如此古怪的防禦方式,明明沒有感受到對方有任何內勁外放或硬功抵抗的跡象,但自己的攻擊就是無法落到實處!
“第三招。”張啟雲平靜的聲音響起。
陳猛臉上掛不住了,怒吼一聲,不再留手,施展出青雲宗一套頗為淩厲的近身短打“碎玉手”,拳、掌、指、爪如狂風暴雨般向張啟雲周身要害籠罩而去!勁風呼嘯,將院中的落葉都捲了起來!
然而,令所有圍觀弟子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現了。
麵對如此密集兇猛的攻擊,張啟雲的身影如同風中飄絮,又似水底遊魚,總是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避開拳鋒指勁。他的移動幅度極小,往往隻是肩膀微沉、腰肢輕轉、步伐輕錯,卻總能精準地讓陳猛的攻擊擦身而過。偶爾有實在避不開的,他便以身體某處非關鍵的部位(如臂側、肩背)迎上,接觸的瞬間肌肉筋骨一陣極其複雜快速的輕微顫動,便將那淩厲的勁力化於無形,甚至借力讓自己的身形更加飄忽不定。
五招、七招、九招!
陳猛已將自己所學的精妙招式發揮到極致,額頭見汗,呼吸粗重,卻連對方的衣角都未能真正觸實!反而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無形絲線牽引的笨拙木偶,空有一身力氣,卻處處受製,難受得想要吐血。
第十招!陳猛一咬牙,拚著氣血逆沖的風險,將全身勁力灌注右腿,一記勢大力沉的“裂石腿”,帶著嗚咽的風聲,直踹張啟雲小腹!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他算準對方不能再完全躲避或卸力!
張啟雲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這次沒有完全躲避,也沒有硬接。就在那腿即將及體的瞬間,他左腳極為巧妙地向前踏出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右手不知何時已抬起,五指如撫琴般,在那淩厲腿風的外側輕輕一拂、一引。
這一拂一引,看似輕柔無力,卻蘊含著太清門“導引術”的精髓,並非對抗其力,而是順應其勢,稍加偏移。
陳猛隻覺得自己的腿彷彿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旋流帶偏了方向,原本筆直前踹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向外側滑去!他重心頓時失衡,整個人被自己的力道帶得向前踉蹌衝去,眼看就要狼狽撲倒!
就在這時,張啟雲的左手在他後腰處輕輕一托。
一股溫和卻堅韌無比的力道傳來,恰到好處地穩住了陳猛前沖的勢頭,將他輕輕扶正。
陳猛站穩,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氣喘如牛,看著站在麵前、氣息依舊平穩、連髮絲都未曾淩亂的張啟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挫敗,以及一絲後知後覺的驚駭。
十招已過,他不僅未能逼退對方一步,自己反而差點摔倒,全靠對方出手才沒出大醜!
院內一片死寂。另外幾名弟子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他們看得分明,陳師兄已經全力盡出,而這位張先生…從頭到尾,腳下未曾移動超過三步!隻守不攻,便已讓陳猛潰不成軍!這是何等可怕的“聽勁化力”功夫?簡直聞所未聞!
張啟雲收回手,對還在發愣的陳猛淡淡道:“陳少俠,承讓了。青雲宗外家功夫剛猛無儔,內息也頗具火候,隻是剛猛之餘,柔化不足,勁力轉換間稍顯凝滯。若能在發力時留三分餘地,感知敵勁變化,或許能更進一步。”
這話既是點評,也隱含指點之意。
陳猛猛地回過神來,臉漲得通紅,之前的傲慢蕩然無存。他抱拳躬身,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恭敬,甚至帶著羞愧:“多謝…張先生指點!是…是陳猛有眼無珠,狂妄自大,冒犯了先生!請先生恕罪!”他身後的幾名弟子也慌忙跟著行禮,頭都不敢抬。
他們此刻才明白,李師叔請來的,絕非是什麼江湖騙子,而是一位真正深不可測的高人!其武道修為,恐怕已到了他們難以理解的境界。
張啟雲擺了擺手:“無妨。切磋交流,本無冒犯。諸位若無事,便請回吧。張某還需為明日診病做些準備。”
“是是是!不敢打擾先生!”陳猛等人如蒙大赦,連忙退出小院,臨走時還細心地將院門輕輕掩上。
院外,隱約傳來他們壓低聲音、充滿驚嘆與後怕的議論,迅速遠去。
張啟雲走回屋內,關上窗。院中恢復了寧靜,隻有山風掠過屋簷的輕響。
一次小小的比試,足以讓他在青雲宗年輕一代弟子心中,立下威信。但這僅僅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於明日的診治,在於那位功法反噬、沉痾多年的青冥長老,也在於青雲宗這潭深水之下,可能隱藏的其他東西。
他走到桌邊,重新開啟藥箱,目光落在那幾包特意調配的藥材和幾枚特製的玉針上,眼神沉靜如水。
山門已入,棋局將開。
(第18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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