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翡從古堡出來後,沒有直接回莊園。
她讓司機把車停在鎮口,自己下了車。
賀蘭姨媽跟在後麵,一臉疑惑。
“小翡子,不回去休息?”
池翡搖頭,“嗯,我還想去鎮上看看。”
賀蘭姨媽沒多問,她跟著池翡,沿著細碎的石板小道,一路往前走。
這個小鎮叫卡斯特頓,藏在約克郡的荒原深處。
鎮子不大,隻有一條主街,兩排石頭房子。
路邊種著薔薇,花期已過,隻剩下深綠的葉子和幾朵殘花。
空氣裡有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草木的清香。
池翡慢慢走著,目光一一掃過那些店鋪。
一家麵包房,一家肉鋪,一家賣園藝工具的小店。
再往前走,還有一家印染工坊。
門麵不大,櫥窗裡掛著幾塊布。
有藍紫色、暗綠色、赭紅色等,花紋繁複,顏色沉鬱。
池翡心裡一動,推門進去。
店裡很安靜,牆上掛滿了布料,像走進了某種植物的森林。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植物氣味,不是化學染劑的刺鼻,而是草木被煮沸後的苦澀回甘。
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從裡間走出來,圍著圍裙,手上沾著顏料。
看見池翡,她笑了。
“想看點什麼?”
池翡看著牆上的布料,“這些都是您染的?”
女人點頭,“我們家五代都是染工。我太爺爺那輩,還給卡梅倫城堡染過窗簾。”
池翡心裡一動,“卡梅倫城堡?”
“對。那家主人,可是我們這的大戶。”
女人指著牆上最大的一塊布,“這塊的紋樣,就是比照著城堡東廳那幅壁掛做的。那壁掛,也是我們家先輩染的。”
池翡走近細細看著那塊布。
藍紫色的底,深綠和暗金色的花紋交織在一起。
和古堡裡那幅如出一轍。
“這種顏色,是怎麼染出來的?”
女人來了興致。
“這可是我們家的獨門秘方。藍紫色用的是菘藍,英格蘭本土的染料植物。深綠是蕁麻和歐蓍草混染,暗金色是西洋蓍草和石蕊反複浸泡。每染一遍,顏色就深一層。那塊壁掛,染了整整四十九遍。”
四十九遍。
池翡想起威廉身上那層灰色的霧氣,纏得很緊,像蛛網。
染了四十九遍的顏色,吸了三百年的眼淚。
她看著女人,“這種染色工藝,現在還有人會嗎?”
女人搖頭。
“難了。年輕人不願意學,又累又苦。而且菘藍這東西,不好種,對土壤要求太高。卡梅倫家那幾塊地,以前專門種菘藍,後來也荒了。”
池翡又繼續問,“那些菘藍地,現在還有人管嗎?”
女人想了想,“倒是有一片還在。在城堡東邊,靠近荒原的地方。現在是一個園藝師在打理,那人姓莫裡斯,是皇家植物園的退休園藝師,在這住了好多年了。”
從印染工坊出來,池翡往東走,賀蘭姨媽跟在後麵,氣喘籲籲。
“小翡子,你這是要去哪兒?”
“看菘藍。”
賀蘭姨媽歎口氣,“行,姨陪你去。”
出了鎮子,路越來越窄。
兩邊是石頭壘的矮牆,牆後麵是大片的荒原。風從曠野上吹來,帶著草籽和泥土的味道。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前麵出現一片圍起來的園地。
鐵門半開著,門牌上寫著:莫裡斯私家花園,非請勿入。
池翡推門進去。
裡麵是另一個世界。
大片大片的菘藍,開著細碎的黃色小花。
紫色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像一片紫色的海。
園子深處,還有彆的植物。
蕁麻,歐蓍草,西洋蓍草,石蕊。
每一片都被打理得很好,齊整,精神。
一個老人蹲在花圃邊,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正在鬆土。
他穿著舊式的粗花呢外套,戴著鴨舌帽,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灰藍色的眼睛,很亮。
“客人?”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好久沒人來這兒了。”
池翡看著他,篤定地問道:“莫裡斯先生?”
老人有些驚訝,隨即點頭。
“是我。你是……”
“池翡,華國人。”
池翡做了簡單的介紹後,就認真地看著這片園子。
“這些菘藍,種了多少年?”
莫裡斯笑了。
“二十多年了。我退休後就在這,伺候它們。你看那幾棵,是我來那年種的,比我女兒還大。”
他指著園子深處一棵特彆高大的菘藍。
紫色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像在說話。
池翡走過去。
天眼之下,那棵菘藍上有一層淡淡的綠色光暈。
不是陰冷,是生機,很濃的、很純的生機。
“這棵菘藍,和其他不一樣。”她說。
莫裡斯眼睛亮了。
“你也看出來了?這棵菘藍,是我用卡梅倫城堡東邊那塊地的老種子種出來的。那塊地,幾百年前就種菘藍。後來荒了,但種子還在土裡。我找了三年,才找到這幾粒。”
他看著那棵菘藍。
“這東西,有靈性,它能記住。”
池翡心裡一動,“記住什麼?”
莫裡斯想了想。
“記住這片土地上的事。誰來過,誰笑過,誰哭過。它都記著。”
他頓了頓。
“那幅壁掛,用的是這種菘藍染的。幾百年來,城堡裡所有人的眼淚,都被它吸進去了。它像一塊海綿,吸得太多了。”
池翡看著他,“您知道我想問的是那壁掛的事?”
莫裡斯點頭。
“知道。我父親就是卡梅倫家的園丁。小時候,我常去城堡玩。那幅壁掛,我見過。”
他沒有抬頭,依舊擺弄著手上的工具。
“小時候,我總覺得那些花紋是活的。它們在夜裡會動,會說話。後來學了植物學,才知道那不是花紋,是菘藍的記憶。幾百年的記憶,都封在那塊布裡。”
“您向我走過來時,我就感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池翡站在菘藍前,風吹過來,紫色的葉子沙沙響。
她想起那幅壁掛,想起那些灰色的霧氣。
原來,那不是邪靈,而是那座城堡裡三百年來的悲傷。
被菘藍吸進去,封在布裡,一層又一層,像樹的年輪。
“有辦法化解嗎?”她問。
莫裡斯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塵土,微笑著對她說:
“有。不過得用新的記憶,去洗掉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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