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院的客廳裡，池翡握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
陳嘉嘉的聲音還在耳邊轉——
“那個節目我聽說過，製作方有歐洲財閥背景，水深得很。”
池翡早就猜到了。
陸謙那個電話，不是邀請，是試探。
試探她敢不敢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桂花樹葉子綠得發亮，馨馨之前在院子裡挖的螞蟻坑，到現在還有幾隻螞蟻在排隊蜿蜒。
池翡彷彿還能看到她小辮子一翹一翹的可愛模樣。
池翡思考了很久，終又拿起手機，撥通了陳嘉嘉的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小翡子！我剛想再給你打過去！”
陳嘉嘉的聲音還是那麼咋咋呼呼，隔著半個地球都能把人震聾。
“你那邊訊號怎麼樣？”
“還行！剛拍完最後一個鏡頭，累死我了。”
陳嘉嘉頓了頓，“小翡子，那個節目你真想去？你要是想去的話，我陪你吧。他們之前也給我發過通告，我之前嫌無聊沒回，現在回也不晚。”
池翡沉默了一下，“你不怕嗎？”
陳嘉嘉笑了，“怕什麼？我身上有你給的玉牌，又跟你在一起，誰來誰倒黴。”
池翡也笑了。
“好，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最快得後天。這邊雖然收尾了，但我還是要跟導演說一聲才行。”
陳嘉嘉頓了頓，“小翡子，你是不是擔心那個陸謙搞鬼？”
池翡沒瞞她。
“是。他背後有人，那批貨也不乾淨。他們想讓我上節目，肯定有目的。”
陳嘉嘉哼了一聲。
“有目的又怎麼樣？有你在，他們能翻出什麼浪？等我回來，咱們一起去。我倒要看看，那個節目有多大的水。”
掛了電話，池翡看了眼時間，快四點了。
馨馨該放學了，雖然今天是週末，但小家夥上午去上了繪畫課，這會兒該去接她了。
她跟父母說了一聲，拿了車鑰匙出門。
———
幼兒園門口的梧桐樹葉子黃了一半，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碎金。
池翡把車停好，遠遠就看見馨馨站在門口，背著小書包，手裡攥著那隻小熊。
旁邊站著老師，正跟一個男人說話。
那個男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肩很寬，腰很直。
夕陽照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光。
馨馨先看見她，眼睛一亮就要衝過來，但跑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回頭看看那個男人，又看看池翡，小臉上露出一種“我知道你們有話要說”的表情。
陸燼轉過身。
池翡站在梧桐樹下，穿著那件米白色的外套，頭發紮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他腳邊。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先開口。
馨馨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跑過去拉住陸燼的手，又跑過去拉住池翡的手，把兩個人的手往一塊湊。
“媽媽，陸叔叔，我們去吃冰淇淋！”
池翡低頭看著女兒。
馨馨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翹著，像隻偷到魚的小貓。
她有點想笑，又有點心軟。
陸燼先開口了，聲音很低。
“回來了？”
池翡點頭。
“回來了。”
又沉默了。
馨馨急了，拉著兩個人的手晃來晃去。
“走嘛走嘛！我要吃草莓味的！”
池翡被她拽得往前走了兩步，陸燼也跟上來。
兩個人的手被馨馨攥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溫熱的，帶著薄薄的汗。
池翡想抽回來，馨馨不放。
“媽媽，你的手好涼。陸叔叔的手好熱。你們握在一起就剛剛好了。”
陸燼沒說話，但他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
池翡也感覺到了，她的心跳有些快了半拍。
她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看著前麵的路，耳朵尖紅了一點。
———
冰淇淋店在街角，很小，隻有三張桌子。
馨馨要了草莓味，池翡要了檸檬水，陸燼什麼都沒要，坐在對麵看著她們。
馨馨吃得滿嘴粉紅，小勺子挖了一塊遞到陸燼嘴邊。
“陸叔叔，你嘗嘗，可甜了。”
陸燼低頭，把那塊冰淇淋吃了。
馨馨又挖了一塊遞給池翡。
“媽媽也吃。”
池翡吃了。
馨馨滿意地笑了，繼續埋頭吃自己的。
陸燼看著池翡，她嘴角沾了一點粉色的奶油，自己不知道。
他猶豫了一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池翡接過來。
“謝謝。”
陸燼想說“你嘴角有奶油”，但沒說出口。
他隻是看著她把紙巾放在一邊，他嚥了咽喉嚨，低頭猛喝了一大口檸檬水。
冰淇淋店裡，馨馨吃完了最後一口，心滿意足地放下小勺子。
她抬起頭，看看池翡，又看看陸燼，眼睛亮晶晶的。
“媽媽，我們去看電影吧！我想看那個動畫片！”
池翡搖頭，“今天不行，太晚了。外公外婆還在等我們回去吃飯呢。”
馨馨撅起嘴，但沒有鬨。
她已經是大寶寶了，知道外公外婆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媽媽想多陪陪他們。
她懂事地點點頭，從椅子上滑下來，牽住池翡的手。
陸燼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紙巾，遞給池翡，指了指她的唇角。
她嘴角還沾著一點粉色的奶油。
池翡這才後知後覺，她有些窘然地接過來，“謝謝。”
三個人走出冰淇淋店。
夕陽已經沉到樓後麵去了，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色，街燈一盞盞亮起來。
池翡的車停在路邊，陸燼的車停在對麵。
馨馨拉著池翡的手，又看看陸燼，小臉上露出一種“我知道你們有話要說”的表情。
“陸叔叔，你不跟我們回家嗎？”
陸燼蹲下來，跟她平視。
“今天太倉促了，改天，叔叔再去拜訪外公外婆，好不好？”
馨馨眨眨眼，“那你說話要算話。”
陸燼點頭，“算話。”
馨馨滿意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那說好了。”
陸燼抱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張小臉，和池翡一模一樣。
———
療養院門口，池翡把車停好。
馨馨已經跑進去了，喊著“外公外婆我回來了”。
池翡坐在駕駛座上，沒急著下車。
她想起陸燼剛才說的話——
改天，叔叔再去拜訪外公外婆。
她知道他不是隨口說的，有些臉紅。
手機震了一下，是陸燼的訊息。
【到家了嗎？】
池翡回複。
【到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
【幫我向伯父伯母問好，我想改日來拜訪他們，可否?】
【嗯。】
【早點休息。】
池翡打了幾個字，然後想了想，又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隻回了一個字。
【好。】
她推開車門，走進療養院。
客廳裡，蘇麗瀾正抱著馨馨，池正峰坐在旁邊看報紙。
看見池翡進來，蘇麗瀾抬頭。
“怎麼這麼晚？路上堵車了？”
池翡點頭。“有點。”
馨馨從外婆懷裡探出頭。
“媽媽，陸叔叔說明天來接我放學！”
蘇麗瀾看了池翡一眼。
池正峰放下報紙，也看著她。
池翡沒說話。
她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爸，媽，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池正峰和藹地看著她，“什麼事？”
池翡放下茶杯，“就是……馨馨的爸爸，想來看看你們。”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蘇麗瀾看了池正峰一眼，池正峰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陸家的孩子？”他問。
池翡點頭。
“他叫陸燼。是馨馨的父親。之前在歐洲，他幫了我很多。現在你們回來了，他覺得於情於理都應該來拜訪一下。”
蘇麗瀾輕聲問，“他對你好嗎？”
池翡愣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在甜品店他排隊的樣子，想起幼兒園門口他站在夕陽裡說“我等你的訊息”，想起跳車那天他抱著她說“你瘋了”，還有更之前在宴會廳，在公寓……
她臉色有些發紅，隻隨口嘟囔了一句，“他還好。”
蘇麗瀾看著她，笑了，她的女兒，她很清楚。
“那就讓他來吧。”
池正峰沒說話，他端起茶杯，繼續喝茶，但他的態度也是預設的。
池翡有些大窘，這氣氛，怎麼感覺像是丈母孃提前相看女婿，有點不對？
窗外，桂花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在輕笑窗內那個臉上發燙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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