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出院後的第三天，顧沉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早上，他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花園裡蘇念坐在藤椅上畫畫的背影。
她手臂上的傷還冇有完全好，纏著紗布，舉畫板的時候有些吃力，但她不肯休息，說“不畫畫手會癢”。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軟的金色。
她偶爾抬頭看看天，偶爾低頭在紙上塗塗改改，偶爾和經過的老周說幾句話，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個月牙。
顧沉看著那個畫麵，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是時候了。
是時候去麵對那件事了。
他走進花園，在蘇念旁邊坐下來。
“蘇念。
”“嗯？”蘇念頭都冇抬，繼續畫畫。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
”蘇念這才抬起頭，看著他：“去哪？”顧沉沉默了片刻。
“去看我媽。
”蘇唸的筆停住了。
她當然知道顧沉的母親葬在哪裡——林靜秋的墓在城郊的一座陵園裡，顧沉每年去兩次，一次是她的忌日，一次是清明。
但她從未去過。
不是顧沉不讓她去，是她不敢去。
她怕站在那座墓前，麵對那個因自己母親沉默而間接走向死亡的女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確定？”蘇唸的聲音很輕。
“確定。
”顧沉握住她的手，“我想讓你去看看她。
她一定會喜歡你。
”蘇唸的眼眶紅了，但她點了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出了門。
深秋的陵園很安靜，鬆柏蒼翠，落葉鋪滿了小徑。
空氣裡有泥土和枯葉的味道，還有一種肅穆的、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的沉靜。
顧沉捧著一束白菊花，蘇念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著石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冇有人說話，但蘇念能感覺到顧沉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
他來這裡很多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他帶著他愛的人，來見他愛的人。
林靜秋的墓在陵園的最高處，位置很好，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
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麵刻著“林靜秋之墓”，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靜秋，安息。
”顧沉蹲下來，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伸手擦去了墓碑上的灰塵。
“媽，我來看你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蘇念站在他身後，看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照片——照片裡的女人很年輕，三十出頭的樣子，鵝蛋臉，長捲髮，氣質溫婉，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
那雙眼睛和顧沉一模一樣——深邃、安靜、藏著很多說不出口的話。
“媽，”顧沉的聲音在安靜的陵園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帶了一個人來。
她叫蘇念。
”蘇念深吸一口氣，在顧沉旁邊蹲下來。
“阿姨好。
”她的聲音有些抖，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鎮定，“我是蘇念。
顧沉的朋友。
不對，是……是女朋友。
也不對，是……”“未婚妻。
”顧沉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蘇唸的臉紅了。
“對，未婚妻。
”她低下頭，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阿姨，對不起，這麼晚纔來看您。
我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
因為我媽媽是沈若清，是您以前最好的朋友。
”空氣安靜了一瞬。
風吹過鬆柏，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歎息。
“我知道您和我媽媽之間發生過很多事。
我知道我媽媽做了一些讓您傷心的事。
我不求您原諒她，因為我冇有資格替她求原諒。
”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黑色的墓碑前，“但我還是想跟您說一聲對不起。
替我媽媽，也替我自己。
”她低下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顧沉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長到蘇念以為這座墓裡的人永遠不會回答她。
然後顧沉開口了。
“媽，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
”他的聲音很平，但蘇念感覺到他的手在發抖，“我查到了當年的真相。
我媽媽——您的死，不是因為蘇唸的母親冇有說出真相，而是因為周婉清設計了一切。
她安排了那場車禍，讓蘇唸的母親永遠閉上了嘴。
她讓所有人以為您是因為抑鬱症自殺的，但真正的凶手，是她。
”蘇念轉過頭看著顧沉。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棱角分明，眼眶微紅，但冇有眼淚。
“我恨了十五年。
”顧沉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恨我父親，恨周婉清，恨這個世界，恨所有人。
我以為恨能讓我活下去，但恨隻讓我活成了一座孤島。
直到蘇念來了。
”他轉頭看了蘇念一眼，目光裡有一種溫柔的、近乎虔誠的光。
“她跟我說‘我在’，給我買貓燈，給我做肉桂卷，在我怕黑的時候點蠟燭。
她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不隻有恨，還有彆的。
還有愛。
”蘇唸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媽，我想放下了。
”顧沉轉回頭，看著墓碑上的照片，“放下恨，放下過去，放下那些我背了十五年的東西。
我想和蘇念好好過日子。
您會祝福我們的，對不對？”風吹過來，白菊花的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在點頭。
顧沉閉上眼睛，低下頭，額頭抵在墓碑上。
“媽，謝謝你。
謝謝你生了我，謝謝你教我彈鋼琴，謝謝你在我心裡種下了一顆會發芽的種子。
雖然你走了，但種子還在。
它發芽了。
”蘇念伸出手，覆在顧沉的手背上。
兩個人在墓前蹲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正中央，久到蘇唸的腿都蹲麻了。
最後，顧沉站起來，把蘇念也拉了起來。
“走吧。
”他說。
“不再待一會兒？”“不用了。
”顧沉看著墓碑上那張照片，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媽會理解的。
”他牽著蘇唸的手，沿著石階往下走。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落在黑色的墓碑上，落在白菊花上，落在“靜秋，安息”那行小字上。
“媽，下次我帶肉桂捲來看你。
”顧沉說，“蘇念做的，很好吃。
”蘇念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出了陵園。
大門外，陽光很好，天很藍，風很輕。
顧沉抬起頭，看著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蘇念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她覺得他整個人看起來不一樣了——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肩膀鬆開了，眉心的結也解開了，連呼吸都變得輕快了。
“顧沉。
”“嗯。
”“你還好嗎？”顧沉低下頭，看著她，笑了。
那個笑容，蘇念從來冇有見過。
不是剋製的、轉瞬即逝的、幾乎看不到的笑，而是一個從心底湧上來的、毫無保留的、像陽光一樣溫暖的笑。
“很好。
”他說，“從來冇有這麼好過。
”蘇念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
“那回家吧。
”“好。
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