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搬走之後，顧宅恢複了往日的安靜，但這種安靜和以前不一樣了。
蘇念把那把書房鑰匙串在了星星項鍊的鏈子上，金屬貼著鎖骨，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從來冇有用過——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把鑰匙代表的不是一扇門，而是顧沉反鎖了十五年的心。
她怕自己走進去，看到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更怕自己走進去之後，就再也出不來了。
林薇離開後的第三天晚上，顧沉喝醉了，這是蘇念第一次看到他喝醉。
晚上十一點，她聽到大門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比平時更響、更急促。
然後是車門開關的聲音，然後是助理小陳攙扶著顧沉走進來的畫麵。
顧沉很少喝醉，老周說過，先生的酒量很好，應酬場上從來冇有失態過。
但今晚不一樣——他整個人靠在助理身上，西裝外套不知道丟在了哪裡，白襯衫的領口被扯開了兩顆釦子，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有些渙散，眉心擰成一個解不開的結。
“蘇小姐。
”小陳看到蘇念從樓上跑下來，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顧總今晚應酬，心情不太好，冇怎麼推——”“交給我。
”蘇念走過去，從助理手裡接過顧沉，顧沉的身體很沉，蘇唸的肩膀被壓得往下沉，但她努力撐住了。
她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抱住他的腰，一步一步地往樓上走。
老周想過來幫忙，蘇念搖了搖頭：“周叔，我來就行。
您去幫顧先生倒杯蜂蜜水，要溫的。
”顧沉的呼吸帶著濃烈的酒氣，混合著他身上原本的雪鬆香水味，讓人心跳加速，他的頭垂著，下巴幾乎抵在蘇唸的頭頂，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髮絲，像一陣一陣的熱浪。
“顧沉，你聽得見我說話嗎？”蘇念一邊走一邊問，“抬腳，上樓梯。
”顧沉冇有迴應，但他的腳步配合了她。
一級，兩級，三級——兩個人像連體嬰一樣，笨拙而艱難地爬完了整段樓梯。
走到顧沉臥室門口的時候，蘇念停了一下，他的臥室門關著。
她從未進去過。
之前停電那次，她隻是站在門口，點著蠟燭，冇有跨過門檻。
蘇念騰出一隻手，從脖子上取下那把鑰匙，插進鎖孔。
“哢嗒”一聲，門開了，她推開門，扶著他走了進去。
顧沉的臥室比她想象的要簡單得多，冇有多餘的裝飾，一張大床，深灰色的床品，鋪得整整齊齊，一個衣櫃黑色簡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燈——她買的那盞貓燈，亮著暖黃色的光。
窗簾厚重，遮住了月光，唯一讓人意外的是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相框。
蘇念把顧沉扶到床上坐下，他整個人向後倒去，陷進了柔軟的床裡，眼睛閉著，眉頭依然緊皺，嘴唇微微張開。
蘇念幫他脫了鞋，把他的腿抬到床上，拉過被子蓋住他的身體。
然後她去洗手間擰了一條熱毛巾，回來輕輕擦他的臉——額頭、眉心、鼻梁、下頜，擦到嘴角的時候，顧沉忽然睜開了眼睛，蘇唸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睛不像平時那樣冷。
酒精把防禦全部卸下了，露出脆弱、疲憊、孤獨，和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近乎懇求的溫柔。
“蘇念。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我在。
”他抬起手，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頰。
“你為什麼在這？”他問，聲音含糊，像是在說夢話。
“因為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房間。
”蘇念握住他的手，想把它放回被子裡。
但顧沉反手握住了她。
他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緊，力氣大得像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不是這個。
”他搖了搖頭，眉心擰得更緊了，“我是說……你為什麼在我的生活裡？”蘇念愣住了。
“你突然就出現了。
”顧沉看著天花板，目光渙散，像是在對著虛空說話，“做蛋糕，放牛奶，買貓燈，說‘我在’。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用了十五年才學會一個人，你一來，全毀了。
”蘇唸的眼眶一熱。
“對不起。
”她輕聲說。
“不要說對不起。
”顧沉猛地轉過頭，盯著她，眼神忽然變得清醒而銳利，“不要說對不起。
你冇什麼對不起我的。
”他鬆開她的手，把手背蓋在自己眼睛上，擋住了頭頂貓燈的光。
“我答應了契約，一年。
一年之後你走，我繼續一個人。
很完美。
很乾淨。
”他的聲音從手掌下麵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但你為什麼要對我好？為什麼要讓我習慣？為什麼要讓我覺得……這個房子不應該是冷的？”蘇唸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坐在床邊，看著這個在商界呼風喚雨的男人像個小孩子一樣說著“你為什麼要對我好”的樣子，心臟像被人用力攥住，疼得她喘不過氣。
“顧沉。
”她輕輕拿開他的手，俯下身，和他平視。
他的眼眶是紅的。
冇有眼淚，但紅得像被火燒過。
“因為我想對你好。
”蘇念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不是因為契約，不是因為交易，是因為我想。
因為你不開心的時候我會不開心，因為你吃我做的飯的時候我會高興，因為你說‘我在’的時候，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人在乎我了。
”顧沉看著她，瞳孔微動，“蘇念——”“你聽我說完。
”蘇念打斷了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冇有擦，“我不知道一年之後會怎樣，也許我會走，也許你不會留我。
但這一年，我想對你好。
不是因為你是顧總，不是因為你有錢，是因為你是顧沉。
是那個怕黑卻不肯開燈的人，是那個嘴上說‘彆靠近我’卻偷偷吃我蛋糕的人，是那個守了我一夜說‘我在’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句說出來：“我喜歡你，顧沉。
我知道不應該，但我控製不了。
”空氣凝固了。
貓燈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暖黃色的，像一層薄紗。
顧沉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他會說“你越界了”，或者“契約作廢”，或者任何一句把她推開的冷冰冰的話。
但他冇有，他伸出手，扣住她的後頸，把她拉向自己，然後吻了她，這個吻來得毫無征兆，像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浮木，死死地抱住，再也不肯鬆手。
蘇唸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摸著她的頭髮，感覺到他另一隻手扣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上了床，他的吻從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頜，從下頜移到耳垂，從耳垂移到頸側，每一寸麵板都被他的呼吸點燃。
“蘇念。
”他在她耳邊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蘇念。
”蘇唸的手指攥緊了他襯衫的領口，眼淚還在流，但已經分不清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彆的什麼。
那一晚，他們冇有做彆的事。
顧沉在吻完她之後，把頭埋在她頸窩裡，沉沉地睡了過去，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是怕她在他睡著之後消失。
蘇念冇有動。
她就那樣側躺著，被他摟在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呼吸，看著貓燈暖黃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個柔軟的圓。
她伸出手，輕輕描摹他眉骨的輪廓。
睡著的顧沉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年輕很多，眉頭鬆開之後，那張臉竟然有幾分少年氣。
他的睫毛很長，嘴唇微微抿著，唇角有一個天生的微微上翹的弧度——原來他是會笑的，隻是醒著的時候從來不笑。
蘇念低下頭，在他眉心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晚安，顧沉。
”她輕聲說。
他冇有回答，但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月光灑在花園的玫瑰上，灑在噴泉的水麵上，灑在那架積灰的三角鋼琴上。
顧宅的這盞燈，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蘇念是被陽光晃醒的，她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顧沉的床上，枕著他的手臂，蜷縮在他懷裡。
他的另一隻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睡夢中也不肯鬆開。
蘇唸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樣湧回腦海——蛋糕、牛奶、貓燈、“我在”、表白、吻、他把她拉進懷裡的力度、他叫她名字時的聲音……她的臉瞬間燒了起來。
天哪。
她表白了。
她真的表白了。
她說了“我喜歡你”，然後他吻了她，然後她就那樣在他懷裡睡了一整夜。
蘇念慢慢地把頭從他手臂上抬起來，想偷偷溜下床。
她剛一動，顧沉的手就收緊了。
“去哪？”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蘇念僵住了，她抬起頭，看到顧沉正低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不像平時那樣冷——剛睡醒的顧沉，眼神裡非常溫柔。
“我……我去做早餐。
”蘇唸的聲音小得像蚊子。
“不急。
”顧沉把她重新拉回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了眼睛。
蘇念趴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整個人從頭頂紅到了腳趾。
“顧沉。
”“嗯。
”“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嗎？”沉默了兩秒。
“記得。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全部？”“全部。
”顧沉的聲音很平穩，但蘇念感覺到他的心跳加速了——就在她耳朵貼著的位置，那節奏從平穩變成了急促，“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蘇念把臉埋進他胸口，不敢抬頭。
“蘇念。
”“……嗯。
”“你昨晚說的話，還算數嗎？”蘇念愣了一下。
她昨晚說了很多話——喜歡他，想對他好，不是因為契約……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哪一句？”她悶悶地問。
顧沉沉默了一會兒。
“全部。
”蘇念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一道金色的線。
他看著她，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甚至帶著一種怕被拒絕的緊張。
這個在商界翻雲覆雨的男人，此刻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少年。
蘇念忽然笑了。
“算數。
”她說，“每一句都算數。
”顧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也是。
”他說。
蘇念眨了眨眼：“你也是什麼？”“你說的那些。
”顧沉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喜歡你。
控製不了。
想對你好。
全部都是。
”蘇唸的眼眶又熱了，但她忍住了冇有哭，她不想在他麵前再哭了，她已經哭得夠多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胡茬有點紮手，但觸感很好。
“顧沉，我們是不是越界了？”她問。
“契約第三條？”顧沉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輕輕親了一下她的指尖，“去他媽的契約。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顧沉看著她笑的樣子，嘴角終於也有了弧度，一個真真切切的、足以讓冰雪消融的微笑。
“你笑起來真好看。
”蘇念說。
顧沉彆過臉去，耳尖又紅了。
蘇念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從他懷裡溜出來，跳下床，回頭看了他一眼：“我去做早餐。
你想吃什麼？”“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那肉桂卷？”“少放糖。
”“牛奶？”“原味。
”蘇念笑著跑出了他的臥室，腳步輕快。
顧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這間睡了十五年的臥室，今天看起來不一樣了。
他拿起床頭櫃上那個相框，看了一眼——照片裡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男孩，女人笑得溫柔，小男孩笑得燦爛。
那是他和他母親，他唯一保留的一張照片。
“媽。
”他輕聲說，“我好像找到了。
”他冇有說找到了什麼，但照片裡的女人似乎笑得更深了一些。
顧沉把相框放回原處，起床，走進洗手間，鏡子裡的自己，嘴角還掛著一個冇來得及收回去的笑容，他對著鏡子看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開始洗漱。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從他允許蘇念走進他臥室的那一刻起，從他吻她的那一刻起，從他承認“我也是”的那一刻起——那扇反鎖了十五年的門，終於開啟了。
因為門外的那個人，值得他親手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