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北戰已經割來厚厚一堆草,他把這堆草鋪在牛棚外一塊還算乾淨的土地上。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走到白月身邊,“媽,你和真真先坐這兒歇會兒,壓壓驚。”
今天這陣仗,他媽和他妹妹肯定嚇壞了。
心裏不覺感嘆,他的親妹妹在部隊裏吃香喝辣的,享受著男人對她的寵愛。而跟他一起生活十八年的妹妹,卻在這裏受著這樣的苦難,不禁在想,他以前的決定是對的嗎?留下真真真的好嗎?
秦北戰迷茫了,已經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還是錯,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也不敢說出來。
隻等著過幾天,他就親自去找周清歡,周清歡的男人是營長,他們家的處境在他那裏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白月被秦真真扶著,渾身無力的坐到草堆上,眼神空洞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另一邊,夏小芳和秦南征已經找來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正蹲在地上,試著搭一個臨時的灶台。
牛棚裡的惡臭一陣陣傳來,混雜著泥土的腥氣和荒草的味道,熏得人頭暈。
白月坐在草堆上,看著兩個兒子和兒媳婦在那邊忙碌,精神徹底垮了。
她紅著眼,扭頭看向同樣在幹活的秦留良,說道,“留糧,你說句話呀!咱們以後到底要怎麼辦?你是一家之主,得拿出個章程來。”
秦留糧動作沒停,也沒有抬頭,白月看他不說話,心裏的委屈再也壓不住,到現在,她被那些孩子砸過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呢!打了他就算了嘛,就這麼完了嗎?就這樣忍氣吞聲嗎?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兒裝啞巴?這個家都要散了,我們都要被人逼死了,你倒是想個辦法?”
“我真想不明白,我們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受這種罪?
咱們一家子本本分分的過日子,除了你那點小問題,沒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可到了這兒,沒招誰沒惹誰,他們憑什麼這麼對我們?憑什麼?”
“老天爺難道沒長眼嗎?分不清好人壞人嗎?”
“那個王建國就是個王八蛋,為什麼老天爺不懲罰他,反而懲罰咱們一家。
老天爺要是長眼,就應該降下幾道雷劈死他們一家子”
白月越說越激動,越來越怨毒。
“說到底,這事的根子就在周愛軍身上。
要不是他,王家會難為咱們刻薄咱們嗎?”
“要不是他,王建國會這麼處心積慮的整我們嗎?
我們一家子都是被他給連累的。”
這兩天的折磨讓白月徹底的失去了理智,把一切都怪在了周愛軍的身上。
秦南征和秦北站搭灶台的動作都停了下來,回頭看著自己激動的母親。
他們的媽從來都是優雅理性又能幹的,可現在的她讓他們陌生。
秦留糧終於抬起了頭,“你胡說八道什麼?”
白月根本不理會他,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再不說,她會憋死的。
“我咋胡說了?我說的是事實。
你看你妹妹上次那個嘴臉,她以為我看不出來,她在我麵前炫耀嗎?
是,她兒子出息了,當上軍官了,了不起了,能在我麵前得瑟了。”
“當初是她主動要求幫我們的,我們並沒有求她,要不是他多此一舉,我們現在能落到這樣的下場?”
“她兒子把禍惹了,拍拍屁股走了,留我們一家子在這受罪。
對了,他不是說給王家送了禮嗎?好啊,太好了。
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他周愛軍必須負責,他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秦真真也哭哭啼啼,至於她哭什麼,隻有她自己心裏明白。
秦留糧看著情緒激動的妻女,隻覺得一陣頭疼,“你都少說兩句,這是我妹妹和愛君也沒想到,他們又不會算命,哪知道會碰到這麼奇葩的事。
人家隻是想幫我們,誰知道王家是這種人。”
“幫我們?”白玉冷笑一聲,“把我們幫到牛棚裡來了?住牛棚,我用他幫嗎?當初我就不如拒絕他們,聽從分配,直接進牛棚好了。
我不管,我咽不下這口氣。”
她從草堆上掙紮著站起來,臉上帶著豁出去的瘋狂。
“留糧,咱們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他們不讓我們好過,咱們也別讓他們好過。”
秦留糧警惕的看著她,感覺心好累,“你又想幹什麼?
我告訴你,不要胡來,你要想想,咱們還有幾個兒女呢,你別把孩子們搭上。”
白月咬著牙說,“周愛軍不是說送了禮嗎?這不就是證據嗎?
咱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去公社告他,告他王建國貪汙受賄。
把事情鬧大,我看他這個書記還當得下去?”
“我就不信,這天底下沒王法了。”
“你給我住嘴,喊這麼大聲,怕別人聽不見是吧?”秦留糧趕快製止白月,他驚恐的朝四周看看,發現四周沒有人,這才吐出一口氣。
他年紀大了,是死是活不要緊,可這些孩子怎麼辦?他們還年輕,孩子們就是他的軟肋。
也許是他年紀大了,沒有了血性,也顧忌太多,所以他沒有像白月那樣衝動。
白月也是被逼的,雖然不是像大小姐一樣,養尊處優長大,但他活了這麼大的年紀,活的一直都很精緻。
讓她一個這樣的精英之人兒天天掏糞坑,那不如乾脆找根繩弔死算了。
白月被他吼得一愣,隨即心裏更加委屈和悲涼,“我怎麼了?我說錯了嗎?難道我們就該被他們活活逼死嗎?”
秦留糧指著王家的方向,聲音放低了吼道,“你瘋了?我看你是真瘋了。”
“告他,你拿什麼告他?周愛軍送禮的事,有誰看見了?
就憑我們一張嘴去說嗎?
我們現在是什麼身份?你忘了嗎?
我們是下放來的,是五類分子,我們說的話誰會信?
人家隻會覺得我們是壞分子,不服改造,故意誣陷他搖黨的幹部,人家公社的人能把我們打回來。”
“你猜王建國會怎麼對我們?他會把我們往死裡整,你信不信?”
“還有愛軍,你有沒有想過他?人家有什麼錯?人家幫你還有錯了?”
秦留糧的目光掃過妻子和女兒,“他現在前途正好,要是被這件事牽連進去,說他行賄地方幹部,他這輩子就完了,你想毀了他嗎?
你信不信我妹子會拎著菜刀過來砍你?”
秦留糧沒想到,他一語成讖,在將來的一天,秦鳳英確實拎著刀砍他們兩口子。
白月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隻是不甘心,隻是想找個出路,總比什麼都不幹強吧?難道這樣眼睜睜的等著姓王的把他們都搓磨死?
秦留糧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語氣緩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委屈,我們一家子都委屈,但是現在不是爭強鬥狠的時候。
我們鬥不過他,在這裏,他就是天,我們能做的隻有忍。”
忍到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白月徹底絕望了,癱坐在草堆上捂著臉大哭,“這樣下去,我們早晚會被他逼死的,我一天也受不了了。
我不想住在這鬼地方,嗚嗚嗚……”秦真真也抱著母親,母女倆哭成一團
秦留糧看著哭作一團的妻女,心裏煩躁又無力。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轉過身不再看她們,目光落在兩個兒子和兒媳婦身上,“都別愣著了,趕緊幹活,天黑之前,總得把這地方收拾的能住人。”
他的話是對著秦南征,秦北戰和夏小芳說的。
沒有催促白月和秦真真站起來幹活,好像她們哭和休息都是理所應當。
他完全沒有想夏小芳也隻是一個剛滿十九歲的姑娘。
人家從他們家下放,再到今天經歷掏大糞,被批鬥搬進牛棚,承受的驚嚇和屈辱一點也不比別人少。
可是在秦留糧眼裏,他壓根就是一個能幹活的勞動力,不是一個需要被安慰的兒媳婦弱女子。
更忽略了她也會害怕,也會累,也需要喘口氣。
夏小芳低著頭,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把一塊破布擰乾,擦著一個還能用的陶罐。
秦南征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走到夏小芳身邊,接過她手裏的布,輕聲說,“我來吧,你去歇會兒。”
跟住在牛棚裡愁雲慘霧的秦家相比,王家那是氣勢高漲喜氣洋洋。
今天,偉大的勝利是屬於王家的。
在大隊裏,大部分人家一天隻吃兩頓飯,早上一頓,晚上一頓,中午都是喝點水就對付過去。
隻有王建國家雷打不動的一日三頓,而且頓頓都能見著油水。
王家堂屋的土炕上,擺著一張小炕桌,桌上一盤白菜燉豬肉,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盆白麪饅頭。
王建國盤腿坐在炕頭,端著酒杯滿麵紅光,今兒個特高興了,必須得喝兩盅。
他媳婦兒賈桂芬,正咧著嘴,高興的拿著筷子往他碗裏夾肉。
王向紅坐在她娘對麵,眉飛色舞地描述著今天秦家的慘狀。“娘,你是沒看見。當時那場麵真是太解氣了。
全村的人都圍著他們吐口水,扔石頭。
那一家子,跟落水狗似的抱在一塊兒,頭都不敢抬。”
她說到高興的地方,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
“唉呀媽呀,就那個秦真真嘖嘖嘖!,不是挺能裝的嗎?今天小臉兒白的跟紙一樣,哭的那叫一個慘。”
“還有那個新媳婦兒,叫啥夏小芳的,我故意伸腳絆了她一下,摔了個狗吃屎,把碗都給摔碎了,哈哈哈……哎呀媽呀,老解氣了。”
賈桂芬聽的是眉開眼笑,“真是可惜了,早知道這麼熱鬧,我說咋滴也得去看看。
光聽你說,我都覺過癮。”
“我要是在,非得抓兩把黃泥糊在那個老妖婆臉上不可。
你瞅瞅把她得瑟的呀!恐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城裏來的似的,都多大歲數了,還穿個花襯衫。”
賈桂芬嘴裏的老妖婆,指的是白月。
王建國滋滋的抿了一口酒,臉上帶著運籌帷幄的得意,“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好戲才剛開始。”
李桂芬給他又倒滿了酒,討好地問,“當家的,下一步你打算咋收拾他們?”
“就讓他們住牛棚?是不是太便宜他們了?”
王建國冷笑一聲,“住牛棚隻是第一步,我得讓他們清楚自己的身份,別總把自己當回事兒。
接下來有的是辦法治他們。
思想上要孤立,勞動上要壓榨,生活上要讓他們斷糧。
就他們今天挖的那個糞坑,別說他們全家齊上陣,就再給他們分三四個人都乾不完。
我要的就是他們乾不完,一個工分都不給他們,就讓他們白乾。
然後那些工分兒,嗬嗬嗬,你懂的。”
賈桂芬眼睛一亮,“對對對。哎媽呀,當家的,還得是你呀!”
王建國,“我就不信這麼幾板斧下去,他們還能挺得住?”
王向紅有點兒擔心地問,“爹,那周愛軍那邊呢?他們家都這樣對秦了,他還能看得上我嗎?”
王建國端著酒盅看了她一眼,“我說你得拿出點兒款兒,一家女百家求,別老是那麼上趕子,給你爹我丟臉。
你瞅瞅你昨天那樣兒,多人笑話,全村人都看著呢,讓你爹我這臉往哪兒放。”
王建國媳婦兒也白了她閨女一眼,“你的也說的對,這事我站在你爹這邊,以後別追人家屁股後邊,你得讓他追你。”
王向紅嘴撅起來,“那他這不是不追嘛!”
王建國,“你說你急啥?
那一家子都拿捏在咱們手上呢!我就不信他們還能飛呀?
他周愛軍要是聰明,就該知道咋做。
隻要他娶了你,到時候,我這個當書記的老丈人,還能虧待了秦人人不成?真是死腦筋。
他也別覺得他自己有啥了不起,跟咱們家結親,他不吃虧。”
王向紅也“明白了”,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好像已經看到那個高大英俊的周愛軍跪在自己麵前,求著娶她的樣子。
“爹啊!那明天還讓他們去掏大糞嗎?”王向紅又問。
王建國搖了搖頭,“掏大糞太便宜他們了。
明天讓他們去後山開荒,專門挑那石頭最多的地,不給發工具,就讓他們用手刨。
完不成任務,不給工分。”
賈桂芬聽得哈哈大笑,嘴裏的菜都噴出來了,她給自家男人豎起大拇指,“這招好,這招狠,讓他們刨石頭,手都得給他們磨爛了。”
她夾了一大塊肥肉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看那個牛棚四處漏風的,等冬天一來,都不用咱們動手,就能把他們一家子給凍死。
周愛軍想他舅家不被凍死,就得立刻娶咱閨女,晚一天咱都不帶答應的。”
(寶子們,我用的語音碼字,沒用手打,所以產生很多錯別字,捉蟲都捉不過來那種。
看到錯別字的就給我指出來,我來改,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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