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地裡的土塊被曬得發白。
中午下工了,地裡幹活的社員們陸陸續續的回村。
秦留糧身上的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衣服緊緊貼在背上,可見是出了多少的汗。
他手扶著後腰,汗順著臉往下淌,流進眼睛裏,殺得慌。
白月跟在他身後,早上梳的整齊的頭髮,現在已經亂蓬蓬的了。
一張臉被曬得通紅,脫了一層皮似的疼,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腳底板鑽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
嘴裏哼哼唧唧的想罵人,可嗓子裏幹得冒煙,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秦北戰和秦南征兄弟倆拖著鋤頭走在最後。
秦北戰一臉的陰沉。
秦南征也好不到哪去,也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他旁邊是一臉疲憊的夏小芳。
這一家五口,不可謂不慘。
一眾人拖著疲憊的身子,艱難的進了自家院子。
秦留糧把手裏的鋤頭往牆根底下一扔,幾步挪到屋簷下的台階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屁股剛沾著地,他嘴裏就發出嘶的一聲長嘆。
”哎喲我的老腰,歲數大了可真不行,真幹不了這活啊!
這才頭一天,啥時候是個頭?”
對於他們這些平時養尊處優的城裏人,下地幹活真是難為他們了,可謂是遭了大罪。
白月沒了以前的優雅,也不怕髒了,也直接坐枱階上。
她把兩隻腳從鞋裏拔出來。腳後跟上水靈靈的幾個大泡,看著就嚇人。
“這日子沒法過,這麼長期的大量的勞作,肯定會腰肌勞損的,脊椎也會得病,才半天我就受不了,何談以後?”
秦南征走到水井邊,搖上來一桶水,舀了滿滿一瓢涼水,仰著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氣。
喝完了,他又舀了一瓢,遞給秦留糧。
“爸,喝口水潤潤嗓子。”
秦留糧接過來,猛灌了幾口,嗓子終於不冒煙了。
白月在旁邊翻著白眼,有氣無力地說,“慢點喝,也沒人跟你搶,那是涼水,喝急了炸肺。”
秦北戰把鋤頭立好,也不用瓢,直接把桶抱起來,像牛飲水一樣喝了一通。水灑了他半身,終於感到涼快一些。
抬起頭,他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漬,咬著牙說,“那個王向紅,是真要把咱們往死裡整。”
秦留糧剛順了氣,提到王向紅氣又不打一處來,“一提到她我就腦仁兒疼。咱就說,誰家這麼大的姑娘這麼刻薄?我活這麼大年紀就沒見過這樣的。”
他的這句話,引起了全家的共鳴。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
秦真真出現在大門口。
她比誰都慘。
一身乾淨的衣褲,這會兒全是黑泥點子,就連臉上都有。
褲腿捲到了膝蓋,小腿上糊滿了乾結的泥巴,還散發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惡臭。
那是豬圈裏發酵了不知道多久的味道。
她手裏拖著一把鐵鍬,還一邊走一邊哭。
“嗚嗚嗚,媽,我不活了。”
秦真真進了院子,把鐵鍬往地上一扔,也不管臟不臟,直接撲向白月。
白月聞著那一股沖鼻子的臭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但看女兒哭得那個慘,她又心疼地伸出手。
“哎喲我的寶貝閨女,這是咋了?咋弄成這樣了?”
秦真真,“媽,我實在受不了了。
那個王向紅她不是人。
知青點那麼多人,她非讓我一個人去起那個陳年的豬糞坑。知青點的那些人對我也不友好,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我說一句公道話。
那糞坑都快溢位來了,裏頭還有蛆在爬。
我剛一進去就吐了,她還站在邊上笑,說我嬌氣,說我不幹完就不給記工分兒,嗚嗚嗚……”
秦真真一邊哭一邊乾嘔。
“嘔,嘔……我,我吐得膽汁都出來了,她還拿個小本子在旁邊記,說我偷懶,說我磨洋工,當場就扣了我兩分兒。
嗚嗚嗚,媽,這豬糞太臭了,我都感覺,感覺我要醃入味兒了。”
秦北戰捏緊拳頭,額頭的青筋暴跳,“王家,欺人太甚。”
“我那邊也沒好到哪去。
我在那刨地,那地裡全是石子兒,一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
她揹著手站在地頭上,說我不像個幹活的樣子,說我姿勢不對,說我鋤得不深。”
他伸出雙手,攤開在眾人麵前。
那雙手上全是血泡,有的已經磨破了,露出裏麵紅紅的嫩肉。
“她非讓我把那塊荒地裡的石頭全撿出來,還要按大小個兒碼放整齊。
她這就是沒事兒找事兒,故意折騰人。”
白月看著兒子的手,眼圈兒紅了。
“我也一樣,那個死丫頭在我旁邊陰陽怪氣,說城裏來的太太就是金貴,啥都不會幹。”
白月摸著自己火辣辣的臉,“那些也就罷了,你們看看我的臉,玉米葉子把臉劃破的口子都數不清。
下午我得找件衣服把頭臉包起來。”
秦南征嘆了口氣,“看來我們家每個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就拿我來說,我去挑水,她非說我挑的水不滿,灑了一路,讓我重新挑。
那小溪離地裡二裡地,我來回跑了十幾趟,肩膀都壓腫了。
最後她還說水渾,不能澆地,讓我等著水沉澱了再去挑。
這就是雞蛋裏麵挑骨頭。虧她想得出來。”
臥槽,這一對賬才發現,王向紅一個上午跑來跑去的就沒消停,敢情就專門看著他家人。
於是,秦家一家子坐在院子裏,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賬,對賬結果是王家人確實是針對他們,“特殊照顧”他們了。
王書記老奸巨猾,他不出麵,而是讓他閨女出麵折騰他們。
要是出什麼紕漏,最後都推到他閨女身上,說他閨女年紀輕不懂事就好了。
這套路,秦留糧懂。
院子裏瀰漫著汗臭味、豬糞味兒,這纔是第一天,如果以後天天都這樣……媽呀,不敢想。王家就是魔鬼。
秦北戰冷笑一聲。
“她這是把在周愛軍那受的氣,全撒在咱們身上了。
她也不想想,周愛軍看不上她,那是她自己沒本事,長得跟個大餅子似的,心思倒是不少。
她達不到目的,就拿咱們撒氣。”
秦真真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這一聲響,像開啟了啥開關一樣。
秦留糧的肚子也跟著叫喚起來。
幹了一上午重活,早飯那點稀粥早就消化沒了。這會兒胃裏空蕩蕩的。
白月揉了揉肚子,“快都別說了,越說越餓。
趕緊做飯,吃了飯下午還得去受罪。”
她嘴上這麼說,可屁股沒動。
讓誰去做呢?男的不會做,女的就她們母女,還有一個兒媳婦兒。
秦真真,“媽,我噁心,我聞著這味兒就想吐,我得好好洗洗,不然你們聞著味兒也吃不下飯吶!”
白月屏住呼吸,說,“趕快讓你嫂子給你燒水,確實得好好洗洗,這味兒……哎呀,我也要嘔了。”
她轉過頭,看向夏小芳。
夏小芳一直沒說話,她本來就是沒有存在感的人,秦家人說話她又插不上嘴,隻是默默的站在一邊。
她的活兒也不輕,鋤了一上午的草。現在手心裏還好幾個水靈靈的大泡,正火辣辣的疼呢!
白月,“小芳啊,你看大傢夥都累得不行了。
你年輕,身體底子好,不像我這把老骨頭,做不動了。
你就辛苦點兒,把中飯做了吧!
你小姑子身子不好,還幹了這麼重的活。
現在你看她這模樣,也幫不了你啊!”
夏小芳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也累,腰也酸,腿也疼,手心更疼。
但所有人都盯著她,她也不能說自己也累,“好,我現在就去做飯。”
白月見她識相臉色好多了,還難得的臉上帶著笑模樣,說道,“好孩子,這個家多虧有了你,我現在都不敢想,要是沒有你,這個家得亂成啥樣了。”
夏小芳嘴笨,雖然心裏感動婆婆對她的肯定,但嘴上也不知道說什麼,隻是點頭,“媽,你好好歇著吧,我現在就去。”
白月,“哎!別忘了先給你小姑子燒水。”
夏小芳,“哎!”
秦留糧,“小芳啊,你就受點累。
咱們家現在正是困難的時候,得互相幫襯。
你媽那是真乾不動了,你就多擔待點。等以後日子好了,爸媽記你的情。”
夏小芳,“嗯吶,知道了爸。”
答應一聲她轉身往廚房走,秦南征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心裏過意不去。
他抬腳就要跟著去,“我去幫小芳燒火。”
剛邁出一步,秦留糧就叫住了他,“南征。”
秦南征停下腳,回過頭問,“爸,怎麼了?”
秦留糧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這腿肚子轉筋,疼得厲害,你手勁兒大,給我捏捏。
再說那廚房裏煙熏火燎的,你一個大男人進去像什麼話。
君子遠庖廚,這規矩不能忘。咱們雖然落魄了,但那點體麵還得講。”
秦南征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廚房,又看了看疼得齜牙咧嘴的親爹。
“爸,我先去幫小芳把火升起來再給你捏。”
秦留糧,“不行。
我現在就疼得受不了了,你是要疼死你爸?
生個火能有多難,小芳是個能幹的,她自己能行。你去了反而給她添亂。”
白月也跟著說,“就是,你爸說的在理,我早就想說你了。
女人家乾的活,你跟著瞎摻和啥?”
秦南征沒辦法,隻能轉過身,走到秦留糧身邊蹲下,伸手去捏他那乾瘦的小腿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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