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晨光順著屋頂的窟窿照進屋裏,落在土炕上。
秦留糧睜開眼,身下的褥子有些潮,透著股黴味。
他坐起身,白月還在睡,身子蜷縮成一團,被子蓋到了下巴。
秦留糧沒叫醒她,輕手輕腳地挪下炕,趿拉著鞋往外走。
外屋灶台上一層厚厚的油泥,昨晚太累沒顧上擦。
秦南征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灶坑前頭,手裏拿著根燒火棍,往裏捅咕。
灶坑裏冒出一股黃煙,嗆得他直咳嗽。
夏小芳在做飯。
這兩口子雖然拿了結婚證,但是一直沒圓房,因為沒機會。
現在有機會了,倆人又不好意思搬一個屋裏住,所以夏小芳還和秦真真住在一個屋,秦家兄弟住一個房間。
秦留糧走過去,看著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大兒子,憋憋屈屈的蹲在那,心裏不是個滋味兒,“南征,起來了?”
他的兒子受自己的連累,連做飯這種活都幹了,就對夏小芳有些不滿,做飯這種活怎麼能讓男人乾呢?
秦南征抹了一把臉,手上沾了黑灰,他抬起臉,被煙嗆得眯著眼看秦留糧,“嗯起來了,爸你起這麼早幹嘛?”
秦留糧,“睡不著就起來了,今天得把房頂修好,不然晚上睡覺頭頂透風,你媽一晚上都是把臉埋在被裏睡的。
這,這咋冒這麼多的煙?”
秦南征,“咳咳,柴火太濕了,昨晚在院子裏撿的枯樹枝,看著乾,裏頭都是水氣,不好燒。”
秦留糧蹲下身,看了看灶膛,那點火苗舔著黑乎乎的鍋底,有氣無力的。
“你去後院牆根底下看看,昨天我瞅著那邊有幾捆高粱桿,那個應該是乾的,抱回來一捆,這柴火不能燒。”
秦南徵答應一聲,把燒火棍放下,起身出去了。
等他走了,秦留糧對夏小芳說,“小芳啊!爸有些話得跟你說。”
夏小芳正在熬粥,她都不敢跟秦留糧這個公公打招呼,一直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現在秦南征走了,這個嚴肅的公公要跟她說話。
她緊張的兩隻手無處安放了,“爸,您,您說,我,聽著。”
因為太緊張,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秦南征見她這模樣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嚴肅了,這也是個老實孩子,於是他聲音放緩說道,“爸想跟你說,南征他是個男人,男人怎麼能老進廚房呢?
我都發現他進好幾回廚房了,男人進廚房,圍著鍋台轉,能有什麼出息,你想讓他有出息,就不能讓他進廚房,明白嗎?”
夏小芳張著嘴,機械的點點頭。
秦留糧似乎覺得自己說的話有點重,然後繼續說道,“咳咳,那個,你跟南征證也拿了,再分居不合適,這兩天把房子收拾一下,自己家裏擺一桌,就等於給你們倆辦婚事了,然後,咳咳,你倆就搬在一塊住吧!”
這屬於打一巴掌給一個甜棗了,但夏小芳吃這一套啊!
剛剛秦留糧說不讓秦南征進廚房,她心裏還有一點不舒服,但之後秦留糧說要給她和秦南征辦酒席,他們能出一起了,然後她就把前邊那點不舒服給忘了個一乾二淨。
秦留糧,“小芳啊,剛剛爸跟你說這些話,你別跟南征說,那小子脾氣犟,咱們也是為他好不是?”
夏小芳連連點頭,“爸,我知道,我不會跟他說的。”
秦留糧,“哎!好孩子。
雖然咱們家到了這種地步,但誰能知道將來呢?將來但凡給個翻身的機會,南征這孩子就錯不了,他好了就等於你好。
他出息了就等於你出息,到那時候你也就出頭了。
你的付出,爸都看在眼裏,將來南征要是對不起你,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折。”
秦劉糧一番虛偽的話,讓夏小芳感激涕零,她覺著秦留糧更像自己的親爸,因為自己的親爸都沒這麼向著自己。
想到這兒鼻子一酸,她眼圈紅了。
那時候,秦南征抱了一捆高粱杆子進來,看到他爸還沒走,小芳眼圈是紅的。
秦留糧揹著手走了,秦南征問夏小芳,“你怎麼了?是不是我爸說了什麼?”
夏小芳笑中帶淚的搖頭,“不是,爸太好了,比我親爸都對我好。我以後要好好孝順他老人家。”
秦南征一臉迷茫的轉過頭,看向院子裏井邊兒正在打水準備洗臉的秦留糧,又回過頭來問夏小芳,“我爸好你你為什麼哭?”
夏小芳擦擦眼角,“高興的,對了,你出去吧!這裏不用你,你在這礙手礙腳的。”
秦南征,“……我怎麼礙手礙腳?以前我幫你,你也沒這麼說,是不是我爸……”
夏小芳,“不是不是,你想哪兒去了?我早就想說你礙手礙腳的,但我又不好意思說,你看看你燒個爐子都燒不明白都不會,你咋那麼笨,快出去吧!”
她一邊說,還一邊往外推秦南征。
秦南征挫敗的說,“原來我這麼礙事兒,那你早不跟我說?行了,別推了,我自己走。”
夏小芳把秦南征推出去,心裏可敞亮了,趁著廚房裏沒人,她一邊做著飯,還一邊小聲的哼著歌。對未來的日子可有盼頭了。
秦真真從裏屋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底下兩片青黑。
她打了個哈欠,看著忙碌做飯的夏小芳,也沒喊她,逕自出去了,“爸,大哥,早啊!
哎!沒想到,這邊的夏天晚上也這麼冷,我昨晚凍醒了好幾回,這房子四處漏風。”
秦留糧用毛巾仔仔細細的擦著臉和脖子,嘴裏回答寶貝閨女的話,“閨女,你放心,爸今天給你大哥二哥,先把你那邊的房頂弄好,你身體不好,不能受涼。
這要是受涼了,在這山旮旯裡就麻煩了。”
他閨女從小身子就不好,好不容易調養到這種程度,現在又進了這吃苦受罪的大農村,要是不好好養著,留下病根兒可不得了。
再苦也不能苦孩子,再難也不能難孩子。
夏小芳拿著鐵皮桶出來,走到井邊,準備打水。
井邊的爺三個讓開,秦南征想上去幫忙,被秦留糧喊住了,“南征,趕緊喊你弟起來,今天要乾好多活呢!”
秦南征看看夏小芳,夏小芳朝他笑笑,“你去吧!這點活根本就不算活,打個水而已。”
秦南征隻能去喊秦北戰起來,秦留糧對夏小芳的表現非常滿意。
女人嘛!就應該做家務,家裏的事兒應該女人操心,家外的都交給爺們兒。
夏小芳打上一桶水倒進桶裡,水花濺了出來,幾滴水迸到了秦真真的褲腿上,秦真真眉毛皺了皺說到,“大嫂,你拎不動跟我說,我幫你乾,可別逞能。”
夏小芳拎起水桶說,“不用,我自己能行。”
秦留糧笑著說,“我家真真懂事,都知道幫著嫂子幹活了。
不過你就別給你嫂子添亂了,你這小身板兒能跟你嫂子比?老老實實待著就算幫了。”
秦真真調皮的吐吐舌頭,“是,爸你就知道笑話我。”
夏小芳拎著水桶搖搖晃晃的進廚房了。
白月這時候也起來了,看著破敗的小院兒,狀況還沒調整過來,感覺像做夢似的。
秦真真,“媽,起來了,我給你倒水,你洗臉。”
她懂事的給白月倒上夏小芳燒好的水,端給白月,白月感動的摸摸女兒的臉,“孩子,讓你跟著遭罪了。”
秦真真搖頭,“隻要一家人能在一起不分開,我怎麼樣都行,我不怕。”
白月心裏酸澀的不行,孩子懂事的讓她想哭。
她趕快走到臉盆架子前,因為她不想讓閨女看到自己眼裏的淚,她是媽,她得堅強。
秦北戰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兩塊碎磚頭,墊在桌子那條短腿下麵。
他推著桌子,晃了晃,穩當了不少。
秦北戰滿意的拍拍手上的土,又出去,對秦留糧說,“爸,這院牆有好幾處塌了,得找時間好好補補,不然誰都能往咱們這院子裏瞧。”
秦留糧,“行,先顧眼前,把房子修好,能睡個安穩覺,再修院牆。”
鍋裡的粥好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夏小芳拿著大勺子攪動。
米香混著灶坑裏的煙火味,在屋子裏瀰漫開。
秦真真跑到灶邊,盯著鍋裡的米湯,說,“昨晚累的我就沒怎麼吃東西,這會兒肚子裏空蕩蕩的,火燒火燎地難受。”
白月擦乾了臉,走到桌邊坐下,看著滿屋子的破爛傢什,心裏堵得慌。
“肚子餓了?那就趕快吃,小芳啊!能盛飯了。”
夏小芳,“哎!現在就盛。”
白月,“昨晚那頓雞肉沒吃上,倒是把人給得罪了,也不知道今天那王家人會不會找麻煩。”
秦留糧也坐下,“別想沒用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不偷不搶,就在這老實幹活,他還能把咱們吃了?”
秦北戰抱著膀子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裏荒草叢生,冷笑一聲,“吃人倒是不至於,不過給咱們穿小鞋是肯定的,那個王向紅,看著就不是個省油的燈。”
秦真真回頭看他,“二哥,不會這麼快吧?好歹裝幾天吶!”
秦北戰,“誰知道呢!”
夏小芳把粥盛碗裏,又一個個端上來,秦南征伸手要幫忙,被她打發了,就不許他動手。
秦家人圍坐在瘸腿桌子旁,就等著開飯。
熱氣騰騰的高粱米粥盛進碗裏,紅紅的,看著就有食慾。還有一小碟子鹹菜,這就算一頓很好的早飯了。
白月剛拿起筷子,還沒等往嘴裏送。
院子的大門被人推開了,不但推開了,其中的一扇還倒了。
秦留糧的手一哆嗦,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
隻見王向紅站在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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