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白月臉上帶著笑說道,“愛軍現在看著真精神,這軍裝穿在身上,就是不一樣。”
周愛軍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趾高氣昂的舅母。
記憶裡,白月總是穿著熨帖的呢子大衣,看人時下巴都抬得高高的。
現在,她頭髮花白,亂糟糟地別在耳後,臉上的麵板鬆弛下垂,眼角的魚尾紋都數不清多少條了。
周愛軍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大舅母過獎了,您這一路受累了。”
白月,“還行,比起之前,這都不算啥了。
能有個落腳的地方,我們已經知足。多虧了你,要不是你……”
她話沒說完,眼圈兒紅了。
她想起來自己在某委會受的那些罪,還有孃家給她帶來的委屈,聲音哽咽的說不下去。
秦留糧,“行了,別在這兒哭哭啼啼的,讓孩子笑話。”
周愛軍感覺挺尷尬的,他也沒想到曾經那麼傲慢冷若冰霜的舅母,現在變成淒淒唉唉的小老太太,搞的好像是他把舅母給整哭了似的。
趕緊轉過頭,看向秦南征和秦北戰。
這兩個表兄弟,以前那是大院裏的孩子,走起路來都帶風。
現在兩人雖然一身的傲骨還沒有打折,但也沒有了以前的精氣神兒。
“南征哥,北戰弟。”周愛軍點了點頭。
秦南征微笑點頭,“愛軍。”
秦北戰也跟著叫了一聲,“表哥。”
周愛軍的目光落在秦南征身後。那裏站著個陌生的年輕女人,麵板黑黃,穿著件碎花的土布褂子,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兩個磕掉瓷的茶缸。
秦南征見周愛軍看過去,趕緊往旁邊讓了一步,輕輕的拉了那女人一把。
“愛軍,這是你嫂子,夏小芳。”
周愛軍愣了一下。
嫂子?
秦南征比他也就大幾個月,這就結婚了?
以前也沒聽說談物件啊,而且看這女人的打扮和氣質,跟秦南征不相配,如果不介紹,他完全想不到這是秦南征的媳婦兒。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怎麼也沒通知一聲?”周愛軍問。
秦南征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說道,“就最近的事兒。那時候家裏亂,也沒顧得上辦酒席,就領了個證。”
秦留糧在旁邊嘆了口氣,把頭扭向一邊。
周愛軍是個聰明人,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了。
估計是秦家出事後,為了保全成份或者別的什麼原因,匆匆忙忙結的婚,或者是下放途中遇上的?總之,看秦家一家人的臉色,這媳婦兒肯定是來路不太“正當”。
他沒再多問,沖夏小芳點了點頭,“嫂子好。”
夏小芳紅著臉說,“表,表弟好。”
就在這時候,秦鳳英推了一下自己兒子,“行了行了,都在這大門口戳著幹啥?讓人看西洋景啊?”
“愛軍啊,你看看這都幾點了?大傢夥兒趕了一天的路,連口熱乎水都沒喝上,中午飯也沒吃。
這都下午四點了,我看也別折騰了。
你帶我們進去,咱們晚上就在部隊食堂吃點。”
周愛軍心裏咯噔一下,掛著笑的臉不著痕跡的僵了一下。
媽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這一家子現在是什麼成分?那是犯了錯誤、要接受改造的人員。
這要是大搖大擺地領進部隊大院,還在食堂吃飯,要是被戰友們知道了他們的來歷,被哪個多嘴的給舉報了,說他周愛軍立場不堅定,跟“壞分子”劃不清界限,他這身軍裝還穿不穿了?他這個連長還當不當了?
周愛軍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要是直接拒絕,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尤其是當著大舅一家子的麵,那是打他媽的臉。
自己也下不來台。
好像他這個做親外甥的不歡迎舅舅一家似的,雖然他心裏這麼想的,但不能這麼乾,也不能這麼說。
答應是絕對不行的,這是原則問題,也是他的“生存”問題。
周愛軍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媽,您看您這主意出的。我也想帶大舅他們去食堂吃頓好的。
可是您看,現在才四點,部隊食堂那是按點開飯,五點半才開火呢!
現在進去,冷鍋冷灶的,啥也沒有。”
秦鳳英,“那就等等唄,進去歇會兒。”
周愛軍,“……”對於這個沒眼力見的親媽,他真是無力吐槽。
要是自己爸在這就好了,可惜自己爸沒來,他媽就像脫韁野馬似的想幹啥幹啥,一點都不顧及別人的感受。
他趕緊接著說,“歇會兒倒是行,可是部隊裏紀律嚴,進去還得登記、檢查,這一套流程走下來,還得個把小時。
再說了,咱們進去乾坐著,大舅他們也休息不好啊!”
他看向秦留糧,語氣誠懇,“大舅,您說是吧?
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先把住的地方安頓好。
把行李放下,洗把臉,舒舒服服地歇口氣。
吃飯的事兒不急,等安頓好了,咱們想吃啥吃啥,我跟部隊炊事班打個招,請他們特地給我做幾個好菜,給大舅一家接風洗塵。”
秦留糧能當上副廠長,腦子自然不是白給的,很快就明白了新侄子的用意。雖然心裏不舒服,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那是過街老鼠,能避著人就避著人。往部隊裏鑽?那不是給人家添麻煩嗎?
“愛軍說得對,說得對。咱們這一身髒得像要飯的,就別進去丟人了,我這麵子也薄,還真就不好意思進去。還是先去村裡,安頓下來要緊。”
秦鳳英有些不樂意,但也沒勉強,“咱自家親戚,怕啥?誰敢說啥?”
周愛軍,“媽,不是怕啥。是現在天還不晚,咱們抓緊時間去村裡。
要是去晚了,天黑了,人家大隊書記家裏也不方便不是?咱們還得求人辦事呢,去太晚了不禮貌。”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條伸向遠方的土路。
“村子不遠,順著這路走,十來分鐘就到了。
咱們動作快點,還能趕上讓大舅他們收拾收拾屋子。”
秦鳳英聽兒子這麼一說,也覺得有道理。
主要是“求人辦事”這幾個字提醒了她。
現在這一家子得靠著人家村裡收留。去晚了麻煩人家,村幹部自然不高興。
“那行吧!那就聽你的,先去村裡。”
周愛軍長出了一口氣,這一關總算過去了,主要是自己媽難纏,大舅一家倒像好打發。
他趕緊走上前,懂事兒伸手去接秦留糧手裏的東西,“大舅,我來拿,您歇歇。”
秦留糧,“不用,我不累,這也不沉。”
周愛軍也沒堅持,隻是虛扶了一把,“那咱們走吧!”
周愛軍走在最前麵帶路,一行人轉過身,朝著那條土路走去。
秦鳳英走在周愛軍身側半步遠的地方。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腳上是一雙半新的皮鞋,這樣才能顯示出她城裏人的身份,也能跟秦家人拉開檔次,顯得她“與眾不同”。
她扭頭看了看走在後麵的白月,說道,
“大嫂啊,我跟你說,愛軍在這個地界兒,那是有頭有臉的,在村裡我兒子也吃得開,以後有啥困難的事,你儘管上部隊找愛軍”
白月喘著氣,擠出笑臉,應和著,“是,是。愛軍有出息,鳳英你是個有福氣的。”
這一句“有福氣”,像是給秦鳳英打了雞血。
她立刻唾沫星子橫飛,開始吹牛逼,“那是。當初我家愛軍剛當兵那會兒,我就說這孩子行。
你看現在,這才幾年?就當上連長了。手底下管著一百多號人呢!每個月津貼加獎金都上百,我和我們家老周慚愧呀!我們兩個工作了半輩子,倆人加起的工資不如我兒子。”
秦鳳英那個美滋滋啊!她和周大川不行,但她兒子行啊!她兒子出息啊!
白月以前多得瑟,但現在兩個兒子都不行了。這事兒夠她得意好幾年呢!不,夠她得意一輩子。
周愛軍聽得頭皮發麻。
他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叫了一聲,“媽。”
秦鳳英正說在興頭上,沒理會兒子的暗示,繼續顯擺。
活了五十多歲,高光時刻不多,所以抓住一個機會,她就使勁嘚瑟。
“大哥,你也別愁。雖然你們現在是……那啥了點兒。
但是有愛軍在,這紅旗大隊沒人敢欺負你們。
大隊書記那,隻要咱愛軍一句話,那就是好使。”
周愛軍,“……”親媽,求閉嘴,嫌你兒子死的慢,那你就繼續。
秦留糧心裏苦澀,他哪裏不知道,自己親妹妹是在跟自己炫耀。
自己這個妹妹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自從昨天見到之後,他就感覺這個妹妹跟以前不一樣了。
說是落井下石吧又不像,如果是落井下石,就不會給他們一家子安排到這兒了。
但要說不是落井下石,他怎麼總感覺她在幸災樂禍呢?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翻來覆去想了一宿,都想不明白他有啥地方對不起這個妹妹,導致她對自己這樣的態度。
最後他找到原因了,根本原因就是這個妹妹變了,兄妹隔好幾年才見一次麵,兄妹之情淡了,找到原因之後他能睡著了。
不得不提的是,還有那個妹夫更氣人,張嘴閉嘴你犯了錯誤,真的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曾幾何時,這種話都是別人對他說的。現在,他卻要靠著外甥的“麵子”來苟活。
“那是,那是。多虧了愛軍。”他都不記得今天第幾次說這樣的話了,麻了都。
周愛軍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他媽真是吹牛逼不長眼睛,他跟村裡什麼關係,難道她不知道嗎?
就是送了兩網兜東西和一家五十塊錢,換來的點頭之交。
人家那是看在錢和東西的份上,再加上不想得罪部隊的人,才勉強答應接收。真要是出了事,人家大隊書記未必肯保這一家子。
他媽這牛吹得,都要上天了。
但他又不能當場拆穿,隻能氣的悶著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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