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三百萬。三年期限。
他冇說,她也冇說。
兩個人都知道這是演戲。
但劇本裡開始出現真台詞。
“燕兒小時候就是個較真的脾氣,”母親把茶壺轉了個方向,壺嘴對著沈立東那邊,“上小學那會兒,課本上有一頁印歪了,她去找老師換。老師說沒關係,她不乾。最後老師給她找了一本新的。回來跟我說:書又不是彆的東西,怎麼能歪。她爸聽了高興了一晚上。”
“她跟我說過。”沈立東說。
“什麼時候說的?”
“第二週週三下午四點二十分。她說書跟人一樣,歪一點,就不對了。”
母親看了覃春燕一眼。
覃春燕低下頭。
“你把我說的話賣了個乾淨。”
“不是賣。”
沈立東端起茶杯。
“是存檔。”
“存檔是什麼意思?”
“歸類。以後要用的時候,能找出來。”
母親愣了愣,然後笑出聲來。
“燕兒,他說話是不是都這樣?”
“都這樣。”覃春燕歎口氣,“第一次見麵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合同第三條第二款,你需要一個理由’。媽你聽聽,是人話嗎。”
“後來呢?”
“後來”
“後來她把合同條款重新分類了。歸檔是按內容來的,不是按編號。”沈立東接過話,“她比我弄得好。”
覃春燕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忽然發現,母親在笑。
不是那種用力提起來的笑。
是眼角堆起細紋、嘴角自然溢位來的笑。
“你們兩個說話的方式不一樣,”母親說,“但內容聽得懂。”
她看著沈立東。
“我教了四十年書。看學生是不是認真聽,用不著考試,看臉色就知道。小沈,你的臉色不多。但你在聽她說話的時候”
她頓了頓。
“不是聽聲音。是聽內容。”
“是。”
“她爸也是這樣的人。”
第三泡茶的時候,母親冇再問問題。
她就坐在輪椅裡,看著窗外的桂花樹。
覃春燕給她續茶。
母親的右手端著杯子,左手擱在輪椅扶手上,手背上的青筋比上週更明顯了。
“媽。”
“嗯。”
“你今天話多。累不累?”
“不累。”
母親轉過頭,看著她。
“上次你們一起在醫院的時候,我看出一點東西。今天看全了。”
“看出什麼了?”
“他看你的方式。”
覃春燕冇接話。
“不是那種盯著看。是你做什麼,他就跟著看什麼。你以為他冇在看的時候,他其實在看。”
母親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跟在黑板上板書一樣,間距勻稱。
“這種人少。你遇到了,媽放心。”
覃春燕的喉嚨動了動。
“我還冇說什麼呢。”
“不用你說。媽有眼睛。”
後半程,母親跟沈立東聊了很多。
聊他的工作,他的時間表,他的書房。
沈立東回答每一句話都是短的,但冇拒絕任何一個問題。
問她幾點起床,他說六點。
問他睡覺前做什麼,他說看檔案。
“看得懂嗎?”
“看多了就懂了。”
“那你幫燕兒看過合同嗎?”
覃春燕正要岔開話題,沈立東已經回答了。
“看過。每一份都看了。”
母親點點頭。
“那就好。她這個人大大咧咧,合同肯定不看的。”
“媽”
“你閉一下嘴。我跟小沈說話。”
覃春燕閉了嘴。
沈立東的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
她在祠堂外麵見過一次的那種幅度。
下午三點半,母親說該回去了。
“醫院三點半查房。護士長是個小姑娘,但脾氣比我還大。上次我晚回去十分鐘,她說了我半小時。”
沈立東站起來。
“我送您回病房。”
“走回去,五分鐘。你們先走。”
母親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覃春燕一眼。
“燕兒,你送我到院裡。”
院子裡的桂花樹下,母親拉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