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修複室裡，她是覃春燕。
一個修複師。全國最年輕的非遺傳承人關門弟子。
能修明版孤本，能辨紙張年代，能在一片蟲蛀的殘頁裡找到四百年前造紙匠人的指印。
但出了修複室，這些身份都不完整。
她是三個半個人。
拚不成一個完整的自己。
隻有在這間三樓朝南的房間裡
在下午四點斜進來的光裡，在正山小種的鬆煙香裡，在對麵椅子上那個不說話的人麵前
她才覺得接近完整。
但“接近”不是“是”。
還差一步。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子裡那幾棵銀杏還是綠的。
九月中旬，葉子還冇開始黃。
她記得沈立東說過，銀杏黃的時候，這扇窗看出去是一片金色。
她還不知道。
她拿起手機，翻到沈立東的聊天框。
編輯訊息。
“我媽剛打電話來。醫院有人跟她說我嫁人了。我用你的資訊擋了一下，說你是男朋友。冇提合同的事。”
她盯著這段話。
刪掉。
重新編輯。
“我媽想見你。她信了我說你是我男朋友。能不能幫我”
刪掉。
能不能幫她什麼？
幫她演一場戲？
幫她騙一個病床上的老太太？
還是幫她證明，那些在合同之外多出來的部分，真的有那麼一點是真的？
她靠在窗框上。
銀杏葉在夜風裡沙沙響。
最終她打了一行字。
“我媽想見你。能不能幫我演一場戲？”
發出去。
她盯著螢幕。
一秒。兩秒。五秒。十秒。
螢幕上方出現一行字：“正在輸入中……”
那行字閃了一下，消失了。
然後又出現。
又消失。
三十秒過去了。
覃春燕攥著手機的手指開始發緊。
她瞭解沈立東的回覆習慣。
他回訊息從來不超過十秒。
簡潔、精準、冇有廢話。
今天他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三十秒。
對他來說，這已經是猶豫。
他在猶豫什麼？
最終訊息彈出來。
“什麼時候？”
覃春燕看著這兩個字。
冇問為什麼。冇談條件。冇問她把他定義成“男朋友”是什麼意思。
隻有兩個字。
什麼時候。
她打字：“下週挑個時間。我配合你的時間。”
這次回覆很快。
“好。”
然後是第二條訊息。
“週三下午四點。我空出來。”
覃春燕看著螢幕。
四點。又是四點。
她的修複室正式搬上三樓那天是四點。
他第一次坐在她對麵看她補書是四點。
現在去醫院見她的母親，也定在四點。
巧合？還是他記得？
她冇問。
隻回了一個字。
“好。”
然後她放下手機，回到工具台前。
扉頁的補紙已經乾了三分之一。
她重新調漿糊，拿起排刷。
手還是穩的。
但心裡那個裂縫又擴大了一點。
不是因為他說“好”。
是因為他刪了又打。
是因為那個停頓。
是因為他對這件事的慎重，超過了對任何一份合同的審閱。
窗外起了風。
銀杏枝丫在夜色裡晃動。
她補完扉頁，合上明版縣誌，關燈下樓。
走廊裡很安靜。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門縫裡有光。
她停了一秒，冇有敲門。
繼續走。
但她知道，他也在這棟房子裡醒著。
週三下午。
覃春燕從早上就開始心神不寧。
修複室已經收拾好了。三樓朝南那間。
窗戶正對著院子裡的銀杏林。
沈立東上週讓人裝了一整麵牆的工具架，還有一張橡木工作台。
她說不用這麼大，他說你東西會越來越多。
她今天冇有修明版縣誌。
她坐在工具台前，麵前攤著一本民國賬本。
沈明哲拿來那三本裡的第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