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沈明哲果然來了。
這次他冇開車進院子。車停在半山公路邊上,步行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袱。
覃春燕在修複室窗戶看到了。
她把明版縣誌合上,放進工具台下麵的抽屜,鋪上一層空白宣紙蓋住。
然後下樓。
沈明哲已經坐在客廳,把布包袱放在茶幾上。看見她下樓,笑得很自然。
“嫂子,上次說的那幾本賬本,我帶來了。”
覃春燕坐下。
包袱開啟,三本線裝冊子。紙張泛黃髮脆,邊角有鼠齧痕跡,封麵的墨字褪了大半。
她拿起最上麵一本,翻開扉頁。
民國二十三年。蘇州某商號的進出貨賬。
她翻了幾頁。紙是機製毛邊紙,酸性高,脆化嚴重。不是太難修,但需要整體脫酸。
“怎麼樣?”沈明哲探過頭來。
“普通的民國賬本。機製紙,酸性重。如果不處理,再過十幾二十年紙會粉化。”
“能修嗎?”
“能。但我要先說明白。這三本不是稀缺文獻。修複花的錢,比它們本身的價值高。”
沈明哲點點頭,表情很正常。
“沒關係。是長輩留下的,有紀念意義。花點錢無所謂。”
覃春燕從茶幾下麵拿出便簽紙和筆,寫下需要的材料和時間預估。
“三本全部修好,大概要一個月。費用按行價,一本一千二。你看能不能接受。”
“冇問題。麻煩嫂子了。”
沈明哲收起便簽,然後環顧客廳。
“修複室方便參觀一下嗎?上次你說光線不好要換地方,我挺好奇的。”
覃春燕冇猶豫。
“來。”
她帶他上樓。
三樓走廊很安靜。她推開修複室的門,站在門口讓他看。
沈明哲走進去一步,掃了一圈。
架子上擺滿工具、補紙、壓書石。工具台上攤著幾張空白宣紙和一把排刷。
冇有正在修的書。
“真是專業。”
他感歎了一聲。
“跟我在電視上看到的修複師工作室一模一樣。”
“過獎了。”
沈明哲冇有久留。看了一圈就走了,臨走時說了句“辛苦嫂子”。
車駛出老宅。覃春燕站在三樓窗戶後麵,看著他的尾燈消失在銀杏林裡。
然後她回到工具台前,從抽屜裡拿出明版縣誌。
翻開。
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憤怒。
她不喜歡這樣。在不該設防的地方設防,在應該是自己王國的地方藏東西。
但這是她必須做的事。
沈國昌的人在看著。她不能給他們任何把柄。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排刷。
手慢慢穩了下來。
傍晚沈立東回來,她把賬本給他看。
沈立東翻了幾頁。
“你接了?”
“接了。報價一千二一本。”
“太低了。”
“行價就是這樣。”
“你給沈國昌報行價,他會覺得你在維持距離。報高點,他反而放心。”
覃春燕愣了一下。
這個人,在教她怎麼跟敵人做交易。
“那改口報三千?”
“不用改了。下次。”
他把賬本還給她。
“沈明哲今天看了修複室?”
“看了。但他冇看到什麼。”
“明版縣誌呢?”
“抽屜裡。”
沈立東看著她。
“你提前藏起來了。”
“防患於未然。”
“你不需要向我解釋。”
覃春燕低下頭。
“我知道。”
但她還是解釋了。
因為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防他。
這個念頭出現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冇來得及攔住。
晚上,覃春燕在修複室裡工作。
明版縣誌補到第一百三十頁。
這一頁的蟲蛀很嚴重,不是孔,是片。半頁紙幾乎被蛀空了,邊緣像被火燒過的地圖。
她先用排刷清理頁麪灰塵,然後把補紙按纖維走向裁成不規則的形狀,一片片嵌入殘缺區域。
不規則的邊緣更容易和原件咬合。
這是她在學校學的第一個技巧。
修碎紙,要用碎補。
門開著一條縫。
她冇有聽到腳步聲,直到敲門聲響起。很輕,隻一下。
“進來。”
沈立東走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
他把一杯放在她手邊。
“正山小種。”
“謝謝。”
他坐在固定的那把椅子上,看著她補那一頁。
今天他手裡冇有檔案。手機留在書房了。
她就這麼補著。他就這麼看著。
補紙一片片填進去。馬蹄刀在燈光下走得很穩。
每補完一片,她用指尖輕壓,讓補紙的纖維和原紙咬合。
“這一頁補了多久?”他問。
“快兩個小時。”
“還冇完?”
“還剩三分之一。”
沈立東看著那頁殘破的書。
他見過她補蟲孔。一個小眼、一片紙、一兩分鐘解決。
這一頁不一樣。半頁紙冇了,她要重新構建一整個區域。
“你補這種大麵積殘缺的時候,怎麼知道原來的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
“那怎麼補?”
覃春燕拿起一片補紙,放在殘缺區域比對。
“不補內容。隻補紙。有字的區域,補紙要避開字跡。冇字的區域,補紙的顏色和質地要跟原件一致,但不能在上麵寫字。”
“為什麼?”
“因為修複不是複原。原件缺了什麼,後人就讓它缺著。我的工作不是替四百年前的人寫完他冇寫完的東西。”
沈立東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你在保護殘缺。”
“是。”
“不是把它變回完整的。”
“對。修複不是把過去變成新的。是讓過去停留在它能停留的地方。”
她補完最後一片紙,放下馬蹄刀,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今天冇有檔案要看?”她問。
“冇有。”
“手機也不帶。”
“不想帶。”
覃春燕看著他。
“所以你今天是專門來看我補書的。”
“是。”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冇有猶豫。
窗戶開著半扇。夜風吹進來,帶著銀杏林特有的清苦氣味。
覃春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正山小種。不是阿姨泡的那種茶包。是真正的大葉種紅茶,有鬆煙香。
“你不是喝綠茶的嗎?”她問。
“今天換的。”
“為什麼?”
沈立東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窗外的銀杏林。
“修複室裡,不該聞到綠茶的龍井味。”
覃春燕愣了一下。
然後她想起來了。
綠茶是這棟老宅的規矩茶。老爺子定的。
沈立東一直喝綠茶,從簽合同到現在,每一頓飯配的都是龍井。
但修複室裡不是老宅的規矩。
是她的規矩。
他把茶換了。換成了一種不屬於這棟房子的味道。
因為他走進她的地盤時,不想讓她聞到那些她必須遵守的規矩。
“你怕綠茶讓我不舒服?”她問。
“你未必不舒服。但我不想測試你的底線。”
覃春燕看著手裡的茶杯。
鬆煙香在鼻尖飄,很輕很暖。
這個人,用一根菸的沉默決定了一件事。然後默默地換了茶葉。
不是討好。
是理解。
理解她在修複室裡的狀態,是不想聞到任何“沈家規矩”的。
“沈先生。”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沈立東冇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銀杏林。枝丫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隻有風吹過時發出乾燥的摩擦聲。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今天下午在客廳寫報價的時候,我把你寫的便簽留下來了。”
覃春燕愣住了。
“便簽?”
“你寫給沈明哲的材料預估。我把它收在書房抽屜裡。”
“為什麼?”
沈立東轉回頭看她。
“因為你的字很好看。”
他冇有找到更準確的說法。
不是因為便簽上有什麼重要資訊。不是因為需要留底。
就是因為她的字很好看。
這個原因在他的風險評估模型裡,不在任何一欄裡。
覃春燕冇有說話。
她放下茶杯,拿起馬蹄刀,繼續下一頁。
手很穩。
但心裡那個裂縫,正在一點點擴大。
不是碎裂。
是開啟。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問過自己一個問題。在這段婚姻裡,五年之後她能帶走什麼?
錢。母親的治療費。尾款。
這些是她簽合同時算好的。
但現在她開始不確定。
她會不會帶走一些不在合同裡的東西。
比如正山小種的鬆煙香。
比如下午四點斜進來的光。
比如一個人,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什麼也不說,卻看了她兩個小時。
窗外銀杏在風裡搖晃。枝丫還是光禿禿的。
但她知道春天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