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回到住處時，灰白的天光依舊懸在窗外，像一隻永不閉合的眼睛。
他把三根紅繩從脖子上取下，並排放在桌上。奶奶的替身結，顧晚奶奶的舊繩，塔底校服女生給的那根——三代人，一條血脈。銅錢上的金光已經不再閃爍，不是滅了，是累了。光芒縮成針尖大的一點，在方孔裏微弱地呼吸，像一顆快要停跳的心髒。
他翻開奶奶的筆記。最後一頁，林桂芬信紙的背麵，不知何時又多了一行字。不是滲出來的，是寫上去的，筆跡蒼老，墨跡卻新：
“七釘之後，規矩死。釘釘之人，名滅。世間不再有人記得你，紙上不再有你一筆一劃。你活過的證據，一根都不會留下。”
林舟讀完，合上筆記。他把三根紅繩重新係回脖子上，握緊銅釘。
出門。
樓道裏的燈全亮著。身後的腳步仍貼著他的腳後跟，同頻同落，不遠不近。他沒有回頭。
樓下，老槐樹的枝條垂直向下，如無數懸吊的手指，直指地麵他曾經踩出影子的地方。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空空蕩蕩。規矩把他的影子吃掉了。從此以後，沒有人能從影子認出他，因為他已經沒有影子了。
他往北走。
街道兩側的牆麵裂開了手指寬的溝壑，從牆腳直貫牆頭，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撐裂。裂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和他被篡改的心跳同一個節奏。整條街都在呼吸。
老槐樹樹幹上的裂縫已經寬到可容一人側身。深處暗光湧動如熔岩。地底下傳來無數心跳，雜亂、急促，像被困的獸群在狂奔。規矩在慌。
林舟繞過老槐樹，繼續北行。那棟灰白建築仍在霧裏，鐵門重新凝結。門板上沒有卦象，隻有四個浮在鐵麵上的字，像水麵倒影：“不要進來。”
他推開門。門沒有抵抗。
根須比昨日更密。主根已膨脹到腰粗，表麵的人臉被撐得變形，五官融化般流淌。地麵全是根——暗紅、濕滑、蠕動如蛇群。他踩上去，根須收縮避讓，不是怕他，是怕銅釘。他把釘尖朝前舉起，暗紅裂痕射出的光像刀鋒，切開前方黑暗。
根柱在建築最深處。
比昨日大了整整一圈。表麵不再是人臉，而是卦象——密密麻麻，從底部蔓延到視線盡頭。每一個卦象都與銅釘裂痕、門板刻紋、牆上裂縫同源。規矩在把自己寫進自己體內，做最後的準備。
林舟站在根柱前，舉起銅釘。
七釘。七次。釘下去，規矩死，他的名字也死。不釘，規矩活，所有人替他死。
他沒有猶豫。
第一釘。
釘尖刺入根柱底部最粗的根脈。根柱劇烈抽搐，暗紅液體從釘口噴湧而出——不是血，是名字。無數名字從傷口湧出，化作淡金光點飄散。蘇晚。林芷。方小禾。周念。還有更早的，他不認識的。她們被釘出來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名字在體內顫了一下——規矩咬了他第一口，抽走了一些他自己。某個畫麵模糊了。不記得是什麽。
第二釘。
根柱表麵卦象開始扭曲、錯位、斷裂，如震碎的玻璃。建築牆壁從內向外裂開，根脈脫水收縮，整棟樓在顫抖。
第三釘。
根柱頂部開始向下坍塌——不是碎裂，是融化。暗紅根肉一坨一坨剝落，砸在地上濺起黏稠液體。地麵的根須從暗紅變灰褐，再變粉末。他的腿開始發軟，不是累，是規矩在撕扯他的記憶。他忘了自己什麽時候認識顧晚的。忘了她紮馬尾的樣子。
第四釘。
他跪在地上，握著銅釘的手劇烈發抖。根柱已塌三分之二，剩下的如殘樁苦苦支撐。但他站不起來了。規矩把他的腿從記憶裏刪了——他不記得怎麽走路，但身體還記得要跪。
第五釘。
他趴在地上，用身體重量壓著銅釘。釘身一寸寸下沉，他的記憶一寸寸消失。奶奶的筆記封麵是什麽顏色？不記得了。他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第一個字……忘了。
第六釘。
釘身全部沒入，隻留釘帽在外。根柱發出一聲尖銳嘶鳴，像金屬摩擦，那是規矩死前的哀嚎。根脈盡斷，建築崩塌，霧散，灰白天穹裂開。
第七釘。
他已經沒有力氣了。趴在塌陷的根柱上，手握著釘帽，用身體最後一絲重量往下壓。銅釘一寸、一寸地沉入。他的記憶碎片一片一片飛散，像被風吹走的灰。
釘身完全沒入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風停了。光穩了。那些雜亂的心跳聲全部消失。規矩死了。
林舟側躺在碎石枯根之間，看著頭頂的裂縫。裂縫外麵不是灰白的天，是藍的，有雲，在緩緩移動。他盯著那片藍，很久。他忘記了那叫藍色，忘記了世界還有這種顏色。但他覺得很好看。
他閉上了眼睛。
顧晚從沙發上醒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腿——硬殼沒了，根須沒了，麵板完好。她摸自己的眼睛，血絲全退了。她站起來，鞋不知何時已穿好。
她衝下樓。老槐樹的裂縫合攏了，隻剩一道幹枯疤痕。地麵根須盡數成灰，風吹即散。她往北跑，跑到那片空地——樓沒了，霧散了，隻有一個深坑。
坑底躺著一個人。
她爬下去。林舟閉著眼，手還握著銅釘。銅釘表麵光滑，裂痕盡數癒合。三根紅繩掛在他脖子上，銅錢光芒微弱但穩定，像三顆還在跳動的心。
“林舟。”
沒有反應。
“林舟。”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聽到有人在叫一個名字。那不是他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叫什麽。但他覺得那個聲音很好聽，很熟悉，像是在哪裏聽過很久，也像是在哪裏聽過很短。
他睜開眼睛。
頭頂的天是藍的。他不知道那叫什麽顏色，但他覺得，很好看。
顧晚哭了。沒有聲音，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臉上。他沒有抬手去擦，因為他不知道眼淚是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臉上濕了。他隻是在看她——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有在辨認。
風把那三根紅繩吹起來，銅錢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叮，叮，叮。
像心跳。像倒計時。
但不是了。
（第三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