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死死摳住校場邊棚的木柱,粗糙的樹皮硌進指甲縫裡。
禁軍沉重的腳步踏在校場夯實的土地上,揚起細小的灰塵。
那隊身著亮銀甲冑的士兵簇擁著中間那個麵白無須的宦官,如同一股冰冷的鐵流,瞬間衝散了校場原本沸騰的操練氣氛。
士卒們不由自主地停下動作,兵器垂落,驚疑不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
空氣驟然凝固,隻剩下粗重的呼吸和甲片偶爾碰撞的輕響。
她的孫兒,吳浩然,站在校場中央,手中的點鋼槍槍尖還斜指著地麵。
他挺拔的身形微微一頓,眉頭瞬間擰緊,那專註明亮的眼神沉了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層寒霜。
但他沒有慌亂,隻是將點鋼槍往身側的地麵重重一頓,“篤”的一聲悶響,槍尾深深插入土中。
抬手示意周圍緊張的親兵退後,自己則邁開沉穩的步伐,迎著那隊禁軍和宦官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極穩,玄色輕甲下的肩背繃緊如弓弦,透著一股山嶽般的凝重。
“聖旨到——!鎮國公府世子吳浩然,接旨——!”
宦官尖細的嗓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穿透力,打破了校場的死寂。
展開手中那捲刺目的明黃絹帛,目光如同淬毒的針,掃過吳浩然年輕而剛毅的臉龐,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極不舒服的弧度。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宦官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嚴厲,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砸下來。
“查鎮國公府世子吳浩然,身受國恩,不思報效,反暗通北蠻,私遞軍情,圖謀不軌!其心可誅,其行當斬!著即革去一切職銜,押入天牢,聽候三司會審!欽此——!”
“轟!”
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炸響在每一個吳家軍士卒的心頭!通敵叛國?!這滔天的罪名,像一盆汙穢的冰水,兜頭澆下!
“放屁!”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百夫長最先反應過來,眼珠子瞬間瞪得血紅,怒吼出聲,下意識就要拔刀。
周圍的士卒群情激憤,嘩然之聲驟起,無數道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射向那宣讀聖旨的宦官。
“肅靜!”吳浩然猛地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騷動。
挺拔的身軀如同釘在原地、紋絲未動,隻是那握在點鋼槍杆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慘白一片,青筋根根暴起。
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與屈辱。
他的目光沉靜得可怕,如同暴風雨前深不見底的海麵,直直射向那手持聖旨的宦官,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公公,此等滅門之罪,可有實證?”
宦官被那沉靜得近乎實質的目光刺得一縮,隨即又挺起胸膛,尖聲道:“世子爺,這可是陛下的聖旨!白紙黑字,金口玉言!證據?三司會審之後,自然讓你心服口服!來人啊——”
他拖長了尾音,帶著明顯的得意,“拿下逆賊吳浩然!”
“誰敢!”又是幾聲暴喝響起,吳浩然身邊的幾個親兵隊長同時搶步上前,如同護崽的猛虎,將他牢牢護在身後,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校場上的吳家軍士卒也如同被激怒的狼群,雖然無人拔刀,但那股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森然殺氣瞬間彌漫開來,沉重的壓力讓前排的禁軍士兵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戟,腳步竟有些虛浮。
“反了!你們都想造反嗎?!”宦官臉色煞白,聲音因為驚怒而更加尖利刺耳,“聖旨在此!你們敢抗旨?是想讓整個鎮國公府都給這逆賊陪葬嗎!”抗旨的帽子扣下來,如同無形的枷鎖。
幾個親兵隊長牙關緊咬、額頭青筋跳動,護在吳浩然身前的手微微顫抖,卻一步不退。
氣氛緊繃到了極致,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鐵塊,沉重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
禁軍士兵的長戟微微前傾、吳家軍士卒的手緊握兵器,兩股力量無聲地對峙著,隻需要一個火星,就能引爆整個校場!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個蒼老、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如同冰水澆入滾油,驟然響起:
“老身在此!”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隻見校場邊緣,楊清妮一手死死摳著支撐棚頂的木柱,另一隻手用力推開試圖攙扶她的一個老仆,挺直了那佝僂枯瘦的背脊。
她一步步從木柱的陰影裡走出,腳步虛浮,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晃,每一步都彷彿耗儘了力氣,隨時會倒下。
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溝壑縱橫的臉上布滿冷汗,渾濁的眼球因為虛弱而布滿血絲,甚至有些渙散。
然而,當她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掃過全場時,那目光彷彿帶著千鈞重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和殺氣。
無論是憤怒的吳家軍,還是驚疑的禁軍,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祖母!”吳浩然心頭劇震,失聲喊道。他看得分明,祖母的狀態極其糟糕,那絕不是普通的虛弱!
想衝過去,卻被身邊親兵死死拉住。
楊清妮沒有看他,她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鐵錐,死死釘在手持聖旨的宦官臉上。
艱難地邁著步子,一步步,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地走到吳浩然身前,擋在了他和那隊禁軍之間。
那枯瘦佝僂的身影,此刻卻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山巒。
“公公,”楊清妮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沉重的喘息,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聖旨……老身聽見了。”
她微微側頭,渾濁但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因為她的出現而氣勢稍挫的禁軍士兵,最後落回宦官那張驚疑不定的臉上。
緩緩道:“鎮國公府世代忠良,為大梁流過多少血,埋過多少骨!陛下……豈會因幾句莫須有的構陷,就輕易降下此等滅門旨意?”
她的話語帶著一種曆經滄桑的沉重,更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質疑,“這旨意……當真是陛下的意思?還是……有人假傳聖意,構陷忠良?!”
“老太君!你……你休得胡言!”宦官被這直指核心的質問刺得臉色發青,尖聲反駁,握著聖旨的手卻微微發抖。
“聖旨在此,豈能有假!雜家奉旨行事!老太君,你想抗旨不成?!”
“抗旨?”楊清妮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聲,那笑聲裡帶著無儘的悲涼和滔天的憤怒。
猛地挺直了身體,彷彿要將最後一點生命力都燃燒殆儘,渾濁的雙眼爆發出駭人的精光,直刺宦官心底最深處,聲音陡然拔高。
如同金鐵交鳴,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老身不敢!但老身也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孫兒蒙受此等奇冤!此案,必有蹊蹺!老身今日在此立誓——”
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天空,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心頭:
“定要徹查到底!揪出幕後構陷忠良的魑魅魍魎!若我孫兒吳浩然果真通敵叛國,老身願以項上人頭謝罪!若有人蓄意栽贓,顛倒黑白——”
她死死盯著那宦官驟然變色的臉,一字一頓,如同淬了毒的冰淩:
“老身縱然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也定要將他碎屍萬段,誅滅九族!以告慰我大梁無數枉死的忠魂!以正我吳家百年清白!”
嘶啞的聲音在校場上空回蕩,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意誌。
那股源自魂魄燃燒的虛弱感、瘋狂撕扯著她的意識,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晃得更厲害,幾乎要靠意誌力才能勉強站立。
但她布滿血絲的雙眼,卻死死地、如同釘子般釘在宦官的臉上,彷彿要透過那層皮肉,看到聖旨背後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