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到那點暗芒的刹那,陰冷粘稠的氣息如同活物,猛地沿著手臂鑽入骨髓,直衝天靈!
楊清妮身體劇震,眼前驟然一片漆黑,無邊無際的冰冷瞬間淹沒了她。
無數破碎扭曲的畫麵,帶著刺耳的尖叫和濃重的血腥氣,蠻橫地刺入她的腦海!
血!到處都是血!朱漆大門被撞得粉碎,門楣上那象征著世代功勳的“鎮國公府”匾額被劈成兩半,重重砸在屍堆之上。
熟悉的侍衛麵孔扭曲著倒在血泊裡,死不瞑目。
仆婦丫鬟的屍體橫七豎八,她們平日裡帶著怯意的笑容凝固在驚恐之中。
她看到了孫媳婦,那個溫婉柔順的孩子,緊緊護著繈褓,卻被長矛從背後洞穿,嬰兒細弱的啼哭戛然而止……
那是她的家!是她吳家滿門!
畫麵猛地一轉,陰森的地牢,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幾乎令人窒息。
粗重的鐵鏈嘩啦作響、鎖住了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那是浩然!
她最引以為傲的孫兒!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吳家世子,此刻琵琶骨被兩根手腕粗的漆黑鐵鏈殘忍貫穿,牢牢釘在冰冷的石牆上。
他每一次微弱的喘息都扯動傷口,暗紅的血順著鐵鏈蜿蜒流下,在身下積成一灘粘稠。
他艱難地抬起頭,血汙覆蓋的臉上,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絕望而空洞地望著虛空,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嘶吼,如同瀕死的野獸。
“啊——!”楊清妮的靈魂在無聲尖嘯,這畫麵比千刀萬剮更痛!
緊接著,一張蒼老卻剛毅無比的臉龐占據了全部視野。
老國公!她的丈夫!他身披殘破的重甲,拄著斷裂的戰刀,屹立在一座屍山之上。
周圍是層層疊疊的北蠻騎兵,閃爍著貪婪和殺戮的紅光。
他胸前插著數支猙獰的狼牙箭,一支甚至穿透了護心鏡。
鮮血浸透了戰袍,但他依舊挺立如標槍。
他怒目圓睜,死死盯著前方某個方向,那眼神裡燃燒著滔天的怒火、刻骨的不甘,還有……一絲被至親背叛的痛楚!
他嘴唇翕動,似乎在吼著什麼,但被淹沒在震天的喊殺和蠻族號角聲中。
最終,一支淬毒的冷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那怒目的頭顱,高昂著,直至身軀轟然倒下,砸在吳家兒郎的屍堆之上……
“不——!”楊清妮感到自己的魂魄被這些畫麵撕扯、切割、碾碎!
那滔天的恨意,那剜心蝕骨的痛,如同無數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靈魂深處!
是丞相府!是趙無極!是那些披著人皮的豺狼!
還有那些裡應外合的叛徒!是他們!是他們聯手設下這絕戶毒計,害死了她的丈夫,屠戮了她的子孫,滅絕了她的滿門!
神智在無邊劇痛和恨意的狂潮中搖搖欲墜,如同風中殘燭,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沉淪於這永恒的黑暗與痛苦之中。
放棄吧……沉下去……就再也不用承受這焚魂之痛……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崩潰、被黑暗吞噬的最後一瞬,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帶著毀滅一切的決絕,如同最後的火星在她瀕臨熄滅的魂魄深處轟然炸開!
重活一世,難道就是為了再看一次?再痛一次?再死一次?
不!
絕不!
滔天的恨意瞬間壓倒了魂魄撕裂的劇痛,化為一股焚儘一切的執念!
她楊清妮,生是吳家的將,死是吳家的魂!哪怕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要拉著那些魑魅魍魎一起下地獄!
“啊——!”
一聲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沙啞到不成人聲的嘶吼,彷彿用儘了輪回的力量,穿透了無邊的黑暗,在這詭異的漩渦中心轟然爆發!
那嘶吼中蘊含的,是七旬老嫗的瘋狂,是失親祖母的絕望,更是曾經大梁第一女將玉石俱焚的殺伐!
“以魂為契——!”
嘶吼聲中,她殘存的、即將潰散的魂魄之力,被她以莫大的意誌強行聚攏、壓縮!不再是呼叫靈力,而是直接燃燒那構成她存在的本源——她的魂魄!
幽藍色的、近乎透明的火焰,驟然從她布滿血絲的渾濁眼瞳深處燃起,瞬間蔓延至全身!
“天道——鑒之——!”
最後的音節出口,那燃燒魂魄的幽藍火焰驟然脫離她的身體,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帶著玉石俱焚氣息的光束,無視了那漩渦中心暗芒散發的恐怖吸力和冰冷的惡意,無視了瘋狂反噬撕扯她肉身的狂暴能量,如同最鋒利的鑽頭,狠狠刺向那點冰冷的核心!
轟!!!
整個石室,不,彷彿整個地底空間都劇烈地、無聲地一震!時間與空間在這一刻似乎都陷入了刹那的凝滯。
旋轉的漩渦驟然停滯!那粘稠冰冷的能量核心,在幽藍魂火觸及的瞬間,如同被投入滾油的水滴,猛地爆發出強光!
無數細密的、非金非石的裂紋,瞬間布滿了整個暗芒表麵!
“呃……!”楊清妮的身體如遭萬鈞重錘,猛地向後弓起,僅存的左臂死死摳住邊緣,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慘白如骨。
一股遠比之前陰冷粘稠千倍萬倍的寒意,混合著足以焚滅靈魂的灼熱,順著那幽藍魂火構建的通道,狂暴地倒灌進她的身體!
這力量不屬於人間,它冰冷、死寂、高高在上,帶著審判與規則的漠然意誌!
她的麵板表麵瞬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頭發、眉毛、睫毛都掛上了冰晶,同時,麵板下的血管卻詭異地凸起,呈現出熔岩般的暗紅色,彷彿隨時會爆裂開來。
極致的冰寒凍結著她的經脈、骨髓,要將她化為永恒的冰雕;而內裡的灼熱卻在瘋狂焚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要將她燒成灰燼!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同樣毀滅性的力量,在她衰老的軀殼內瘋狂對衝、撕扯!
她的意識在這非人的痛苦中劇烈震蕩,視野裡隻剩下白茫茫的冰寒與血紅色的灼熱瘋狂交織閃爍。
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鮮血混合著冰晶,從她破裂的嘴角、眼角、耳中不斷滲出,又在麵板的高溫下瞬間蒸發,留下暗紅的血痂。
中心那布滿裂紋的暗芒,在幽藍魂火的灼燒下,發出尖銳到超越人耳極限的嘶鳴!
它劇烈地掙紮、扭曲,試圖擺脫這來自魂魄本源的同歸於儘般的契約之力。
暗紅與乳白交織的能量紋路在石台上瘋狂亂閃,如同垂死的毒蛇,明滅不定。
整個石台連同地麵都在劇烈震動,頭頂的石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大塊大塊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楊清妮身邊,濺起塵埃。
契約,正在強行建立!代價,是她的魂魄在飛速燃燒、消逝!
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根基正在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冰冷的規則之力抽走、同化。
生命力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流逝,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迅速蔓延。
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發黑,聽力也在急劇下降,隻剩下那暗芒刺耳的尖嘯和自己沉重如風箱般的喘息在顱內轟鳴。
痛!無法形容的痛!超越了肉體,直抵靈魂核心的劇痛!這痛楚幾乎要摧毀她所有的意誌,讓她隻想立刻鬆開手,結束這非人的折磨。
不!絕不鬆手!
楊清妮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光芒刺眼、裂紋遍佈的暗芒核心!她的牙齒深深咬進下唇,鮮血淋漓。
僅存的左手五指,指甲早已在摳挖石台時崩斷,血肉模糊,卻依舊如同最堅硬的鐵鉗,死死摳進那那粘稠冰冷的能量邊緣,指骨深深嵌入!
她不能退!不能倒!吳家三百餘口的血債!浩然被鐵鏈洞穿的絕望!老國公臨死前那不甘的怒目!都在她的魂魄裡燃燒!
“呃…啊——!”她喉嚨裡滾動著野獸般的低吼,用儘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誌,將那燃燒著幽藍魂火的契約烙印,不顧一切地、更深地、更狠地壓向那掙紮欲裂的暗芒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