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高牆輪廓在夜色中顯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楊清妮一行人如同融入陰影的溪流,悄無聲息地滑入側門。
沉重的府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外界,也暫時隔絕了冰窖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但每個人緊繃的神經並未鬆懈分毫。
「直接去地字三號密室。」楊清妮腳步不停,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影衛隊長帶人親自看守入口,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婉兒,你跟我進去。」
「是,老太君!」影衛隊長沉聲應命,立刻指揮手下將仍在間歇性抽搐、眼神渙散的張奎抬往府邸深處。
李婉兒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楊清妮枯瘦卻異常挺拔的身影,密室位於府邸最核心區域,入口隱蔽,牆壁厚重,隔絕一切聲響。
室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沉重的鐵木桌和幾把椅子,牆壁上嵌著幾盞特製的琉璃燈,光線穩定而明亮,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也清晰地映照出被牢牢捆縛在特製鐵椅上的張奎。
他的衣衫襤褸、肩胛骨碎裂的傷口滲出血跡,被冰窖寒氣侵蝕過的麵板透著不正常的青灰色,那隻完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屋頂,瞳孔放大,彷彿依舊沉溺在冰窖深處的恐怖幻象裡,喉嚨裡不時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楊清妮在鐵木桌後坐下李婉兒侍立在她身側,目光警惕地落在張奎身上。
楊清妮沒有立刻發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密室裡隻有張奎粗重而混亂的呼吸聲,以及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這份刻意的寂靜、如同無形的重壓,沉沉地落在張奎本就瀕臨崩潰的精神上。
片刻,楊清妮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冷意:「張奎,趙無極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命都不要了?」
張奎的身體猛地一顫,完好的那隻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終於聚焦在楊清妮臉上。
他張了張嘴,隻發出沙啞的氣音。「冰窖裡的東西,看到了?」
楊清妮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那東西,趙無極讓你喂養的?還是說,你本身就是祭品之一?」
「祭品」二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張奎的神經上。他喉嚨裡的嗬嗬聲陡然變得尖銳,身體在鐵椅上瘋狂地掙紮起來,鐵鏈被扯得嘩啦作響,肩胛的傷口因劇烈動作再次崩裂,鮮血迅速洇濕了破布。
「不…不…不是我…放過我…放……」他嘶啞地尖叫,語無倫次,眼神裡的恐懼幾乎要滿溢位來。
「放過你?」楊清妮冷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渾濁的老眼銳利如鷹隼,牢牢鎖住他。
「那誰放過那些被你們當作祭品、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誰放過我吳家忠魂?趙無極把你當成棄子扔在冰窖裡,可曾想過放你一馬?」
她的話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張奎最深的恐懼和最隱秘的怨恨。
趙無極的名字讓他掙紮的動作停滯了一瞬,完好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怨毒。
「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吐出來。」
楊清妮的聲音放緩,卻帶著更沉重的分量,「趙無極,北蠻王,還有冰窖裡那個東西…他們到底在謀劃什麼?血髓引,是用來做什麼的?」說著,一直籠在袖中的右手緩緩伸出,攤開掌心。
一塊暗紅色的、不規則棱狀晶體靜靜躺在她的掌心。它沒有璀璨的光芒,反而像一塊凝固的汙血,散發著幽幽的寒意,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寒意而微微扭曲。
琉璃燈明亮的光線落在它表麵,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無法反射出絲毫暖意。
正是那塊從冰窖深處帶出的血髓引!當這塊晶體暴露在空氣中,整個密室的溫度彷彿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李婉兒下意識地裹緊了衣襟,隻覺得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脊椎爬升。
而張奎的反應更是駭人,他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死死盯著那塊晶體,喉嚨裡爆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哀嚎,身體爆發出遠超傷患之軀的力量,瘋狂地扭動,試圖遠離那東西,鐵椅被他掙紮得嘎吱作響,彷彿隨時會散架。
「拿開!拿開它!啊——!」他涕淚橫流,完好的那隻眼睛裡隻剩下純粹的、被徹底擊潰的恐懼,比在冰窖時更甚。
楊清妮穩穩地托著血髓引、冰冷堅硬的觸感從掌心傳來,讓她異常清醒,將手又往前遞了寸許,那陰寒的氣息幾乎要撲到張奎的臉上。
「怕它?看來你很清楚它的『用途』。」她的聲音冰冷,「說!趙無極和北蠻王,用這東西,在做什麼?冰窖裡的東西,是什麼?」
血髓引近在咫尺的恐怖氣息徹底摧毀了張奎最後一絲抵抗意誌。
他癱軟在鐵椅上,大口喘著粗氣,冷汗混合著血水和淚水流了滿臉,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是…是狼主…北蠻的狼主…要…要這東西…趙相…趙相負責…弄到手…」「狼主?」
楊清妮眼神一凝、北蠻王之下,地位最尊崇的便是幾位手握重兵、各自統領龐大部落的狼主。
趙無極竟已與其中一位狼主勾結得如此之深?
「哪位狼主?要血髓引做什麼?冰窖裡那東西,又是什麼?」
張奎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斷斷續續地道:「…烏…烏爾汗…烏爾汗狼主…他…他要煉製…煉製…啊!」
提及某個關鍵處,他臉上猛地浮現出極度的痛苦,身體再次劇烈抽搐,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在阻止他說下去,「冰窖…冰窖裡…是…是…種子…他們…他們叫它…『種子』…」
「種子?」李婉兒忍不住低撥出聲,這個詞帶著一種不祥的詭異感。
「什麼種子?」楊清妮追問,語氣更厲。
「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張奎痛苦地搖頭,眼神混亂。
「趙相…隻讓我們…按時…用…用特定的東西…喂養它…很…很可怕…它會…會『看』…會『吸』…」他猛地打了個寒顫,眼神再次被巨大的恐懼攫住,似乎又回到了冰窖裡被那東西「注視」的時刻。
「血…血髓引…是…是引子…是…喚醒…或者…喂養…『種子』…的關鍵…烏爾汗狼主…要的是…成熟後的…『種子』…」資訊碎片化而驚悚。
烏爾汗狼主、血髓引、名為「種子」的詭異存在、可怕的喂養方式…這絕非簡單的通敵叛國。
趙無極和北蠻勾結的圖謀,遠比想象中更龐大、更黑暗!「趙無極還有什麼計劃?關於我吳家,關於朝堂!」
楊清妮緊緊追問、不給張奎喘息的機會。
張奎的精神顯然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眼神開始渙散,聲音也越來越微弱。
「…證據…假的…通敵信…在…在趙相書房…暗格…還有…北蠻…近期…會有…會有大動作…配合…配合趙相…在朝中…掀起…風波…嫁禍…嫁禍給…老太君…您…和…世子…」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混不清,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密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琉璃燈的光芒穩定地照耀著,映著楊清妮凝重如鐵的麵容和李婉兒驚疑不定的神情。
血髓引散發出的陰寒氣息依舊在空氣中彌漫。「烏爾汗狼主…『種子』…」楊清妮低聲重複著這兩個關鍵的名字,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掌中那冰冷的血髓引晶體。
冰窖深處那未知的窺視感,張奎崩潰前的隻言片語,如同散落的碎片,正在拚湊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趙無極的網比她預想的還要深,還要廣、其勾結的、也絕不僅僅是一個北蠻王,緩緩收攏五指,將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血髓引緊緊攥住,冰冷的棱角硌著掌心。
昏死的張奎癱在椅子上無聲無息,撬開了他的嘴得到的卻是一個更龐大、更凶險的謎團。
審問結束了,但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露出猙獰的輪廓。趙無極的反撲會如何到來?
那所謂的「種子」,又究竟是何等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