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妮死死盯著祭壇上那個虛幻的身影。
那兩點幽深的目光彷彿有重量,穿透她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屬於吳家的烙印。
眩暈感更重了,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崩裂的傷口火燒火燎地疼。
她用力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帶著濃重的塵埃味灌入肺腑,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她必須知道答案。
“先祖……”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耗儘了力氣。
“吳家……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她問出這句話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尚未凝結的傷口,用劇痛逼迫自己站穩,不讓身體因虛弱而倒下。
祭壇頂端的虛影沉默著。
那兩點幽光微微閃爍,似乎在審視著這個曆經磨難才來到此處的後裔。
空曠死寂的空間裡,隻有楊清妮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回蕩。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漫長得令人窒息。
終於,那低沉、沙啞,帶著無儘歲月滄桑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楊清妮腦中響起,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沉重的鼓點,敲打在她的心上。
“秘密……源於血脈的詛咒……亦是守護的枷鎖……”虛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承載著難以言說的疲憊,“吳氏……非純梁人……”
楊清妮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劇震。吳家世代鎮守北疆,為大梁流儘鮮血,功勳彪炳史冊!
不是梁人?這顛覆了她認知根基的話,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先祖?”她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
“千年之前……”虛影的聲音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的塵埃,“北蠻諸部……並非鐵板一塊。其中……最驍勇善戰的一支……名喚‘蒼狼’……”
“蒼狼部?”楊清妮喃喃重複,這個名字她似乎在吳家最古老的、幾乎無人翻看的殘破劄記中見過零星記載。
“吳氏……便是蒼狼部……最後的王族血脈。”
虛影的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宿命感,“部族內亂……王權傾覆……先祖攜帶部族聖物與殘餘親衛,一路南逃……最終……融入大梁……以武立身,換取庇護……”
巨大的資訊衝擊著楊清妮,她扶著冰冷的祭壇基座,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吳家竟是北蠻王族後裔?
這個秘密若傳出去,足以讓整個鎮國公府頃刻間萬劫不複!
老國公吳鎮山……她的夫君,他知道嗎?
他一生都在與北蠻廝殺!
“融入……非臣服。”虛影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絲刻骨的恨意。
“梁國先帝……表麵接納……暗中……卻以血脈為引……設下禁製!聖物……被一分為二……一半……封於此地……以我殘魂鎮守……另一半……融入……鎮國公府……世代相傳的兵符之中!”
“兵符?!”楊清妮失聲。
吳家調動吳家軍的虎符,竟是北蠻聖物的一部分?這簡直荒謬絕倫!
“禁製……束縛吳氏血脈之力……更將吳家……牢牢綁在梁國戰車之上……世代為其守邊……流血……”虛影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譏諷,“梁國皇室……從未真正信任……他們隻視吳家……為最好用的刀……與……防備北蠻的……最後一道人肉屏障!”
楊清妮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比這冰原深處更冷。
她想起了老國公戰死前送回的最後密報,字裡行間透著難以言喻的悲憤與絕望;
想起了吳家軍一次次浴血奮戰,換來的卻是朝廷日益加深的猜忌和剋扣的糧餉;
想起了趙無極那幫權臣在朝堂上屢屢構陷吳家通敵……原來根子,竟埋藏得如此之深!
梁國皇室,纔是那個利用血脈、設下枷鎖、將吳家推上絕路的始作俑者!
“那……勾結北蠻……陷害我吳家滿門……”楊清妮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又是誰?!”
“是交易……也是背叛……”虛影的幽光劇烈地波動了一下,顯示出強烈的情緒。
“梁國當今……坐穩龍椅後……已覺吳家……尾大不掉……更恐……聖物合一……禁製失效……吳家血脈之力……重現……”
虛影的聲音帶著洞穿世事的冰冷:“北蠻王……欲奪回聖物……重振蒼狼部……梁帝……欲借北蠻之手……徹底鏟除吳家……永絕後患……同時……亦可嫁禍……清除朝堂異己……丞相趙無極……不過是……梁帝……最鋒利……也最見不得光……的一把刀!”
“轟!”
楊清妮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老國公戰死的蹊蹺埋伏,吳家軍被引入死地時那詭異的軍令,趙無極一黨對吳家通敵罪名的步步緊逼,北蠻大軍總能精準地避開梁國其他防線直撲吳家軍……這一切的背後,站著的,竟然是那個他們吳家世代守護的皇帝!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奔湧,幾乎要衝破殘破的身軀。
她眼前閃過重生前目睹的慘景:吳家滿門染血的屍首,吳家軍將士死不瞑目的眼睛,孫兒吳浩然在斷頭台上那最後一聲悲憤的呐喊……原來,這一切的根源,是帝王刻骨的猜忌和卑劣的背叛!
“所以……”楊清妮的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那是一種風暴來臨前死寂的平靜,每一個字都淬著冰。
“所謂的通敵叛國……所謂的滿門抄斬……從頭到尾……都是梁帝……自導自演的一場戲……一場用我吳家滿門忠烈之血……來換取他龍椅安穩……和清除異己的……大戲?”
“正是。”虛影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無邊的蒼涼,“聖物兵符……是鑰匙……也是催命符……梁帝……欲借北蠻之手……收回它……也收回……吳家的命……”
真相**裸地攤開,血淋淋,殘酷得令人窒息。
楊清妮閉上眼,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仇恨而微微顫抖。
片刻,她猛地睜開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所有的震驚、痛苦、茫然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的、玉石俱焚的決絕。
“先祖。”她的聲音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後路的堅定,“告訴我,如何做?”
祭壇上的虛影似乎凝視了她許久。那幽深的目光彷彿在評估她靈魂中蘊含的力量和決心。
終於,虛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和……托付。
“阻止聖物合一……落入北蠻王……或梁帝……之手……否則……蒼狼之力……將成……傾覆大梁……塗炭生靈……的災禍……兵符……在你手中……此地聖物核心……亦需……守護……”
虛影的光芒開始劇烈地閃爍,變得極其不穩定,輪廓也迅速變得模糊、稀薄。
“我的時間……不多了……力量……僅夠……維持此地……最後封印……孩子……吳家的命運……大梁的存亡……皆係於……你手……”
“先祖!”楊清妮急切地上前一步。
“記住……真正的敵人……在……廟堂……高處……”虛影的聲音斷斷續續,幾近消散,“冰窟……將徹底……崩塌……此地……亦將……永封……速……離……”
最後兩個字如同歎息般落下,祭壇頂端那點微弱的晶石光芒猛地一暗。
上空那虛幻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瞬間消弭於無形。
祭壇上那些暗紅的古老符文,光澤也徹底黯淡下去,重新變成冰冷的石刻。
死寂重新籠罩了巨大的空間,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空茫。隻有楊清妮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曠的黑暗裡,站在沉寂的祭壇之下。
先祖的話語如同驚雷,依舊在她腦海中轟鳴回響。
千年的恩怨,帝王的背叛,足以顛覆王朝的驚天陰謀……沉重的真相幾乎要將她的脊梁壓垮。
她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胸口的劇痛提醒著她生命的流逝,也提醒著她所剩無幾的時間。
冰窟在崩塌,此地也將永封,她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悲傷。
那雙剛剛經曆過巨大衝擊的眼眸裡,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煉過的、冰冷如鐵的寒光。
恨意沒有消失,反而被壓縮到了極致,凝聚成最純粹的動力。
廟堂高處……梁帝……趙無極……
楊清妮挺直了那傷痕累累、年邁卻依舊不肯彎曲的脊背。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承載著吳家千年血淚與秘密的黑色祭壇,眼神複雜,有沉重,有決然,再無一絲迷茫。
轉身,她邁開腳步,朝著來時那扇隔絕生死的青銅巨門走去。步伐不快,甚至因為傷勢而顯得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踏得異常堅定,在厚厚的塵埃上留下清晰的血色足跡。
身後,祭壇徹底陷入死寂的黑暗。前方,是即將徹底毀滅的冰窟,也是通往複仇與征途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