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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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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暗潮初湧,三人成局------------------------------------------,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京大的銀杏大道已經鋪了薄薄一層金黃,踩上去沙沙作響,像是踩碎了滿地的陽光。未名湖邊的柳樹開始落葉,風一吹,細細碎碎的葉子打著旋兒落進水裡,被漣漪推著漂向湖心。空氣裡有了一種清冽的涼意,不是冬天的刺骨,而是秋天特有的那種乾淨、通透的涼,讓人忍不住深深地呼吸。。,看金黃的葉子從頭頂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雨。她喜歡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書頁上,把文字照得暖暖的。她喜歡在傍晚的時候去未名湖邊散步,看夕陽把博雅塔染成橘紅色,看水鳥在湖麵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波紋。,中文係的課程進入了專業深耕階段,古代文論、西方文論、語言學史、古典文獻學,每一門課都需要大量的閱讀和思考。安潼的成績依然名列前茅,但她不再像大一那樣拚命地想要證明什麼,而是沉下心來,真正地享受學習的過程。,投稿到校刊和文學雜誌,有幾篇被采用了,雖然稿費不多,但看到自己的文字變成鉛字,那種滿足感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她的導師陳教授對她的寫作才華很是賞識,有一次在課後特意留她下來談話,說她的文字有一種“剋製而動人的力量”,建議她可以考慮走創作路線,將來做一個作家或者編輯。,但她心裡清楚,她的未來不在文學這條路上。至少,不完全是。,但她的職業規劃,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悄然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那個方向,與雲祁有關,與一件她至今無法釋懷的事情有關。,她還冇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比前兩年更明顯一些。,法學院的課程加上商學院的課程,每天的日程表排得滿滿噹噹,但他應付得遊刃有餘。教授們對他的評價越來越高,法學院的一位老教授甚至在課堂上公開說:“我教了三十年法律,雲起是我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他如果將來從事法律工作,一定會成為這個行業的中流砥柱。”,有幾個教授已經在私下裡跟他聊過,希望他畢業後能來讀自己的研究生,或者推薦他去頂級的投行和諮詢公司實習。,所有人都認為他會沿著一條清晰可見的軌跡走向成功。,卻開始在一些細微的地方,流露出一種旁人不易察覺的焦慮。

這種焦慮跟學業無關,跟事業無關,隻跟一個人有關——安潼。

大三開學後,安潼變得比以前更忙了。她除了上課和寫論文之外,還參與了一個文學社的運營,同時在一個公益組織裡做誌願者,每週要去郊區的小學給孩子們上兩次閱讀課。這些事情占據了她的很多時間,她和雲祁見麵的頻率從以前的每天一次降到了每週兩三次。

雲祁嘴上不說,但心裡很不習慣。

他習慣了每天早上在宿舍樓下等她一起去吃早飯,習慣了中午在食堂裡看到她端著餐盤走過來的身影,習慣了晚上在圖書館裡一抬頭就能看到對麵她專注看書的側臉。當這些“習慣”被打破的時候,他忽然覺得生活好像缺了很大一塊,空落落的,怎麼都填不滿。

他冇有跟安潼抱怨過,也冇有要求她減少活動。他知道安潼做的都是她喜歡的事情,他不想成為她的束縛。

但他開始不自覺地關注安潼身邊的一切。

她的課表、她的社團活動、她的誌願者安排、她的朋友圈子——所有跟她有關的資訊,他都默默記在心裡。這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本能的、近乎呼吸般的關注。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注意到了一個讓他不太舒服的細節。

安潼跟陸澤宇走得很近。

陸澤宇,雲祁的大學室友,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的學生,京大附屬醫院院長的兒子,也是雲祁在大學裡為數不多的真心朋友之一。

陸澤宇這個人,說起來很有意思。

他出身醫學世家,父親是京市赫赫有名的外科權威,母親是京大護理學院的教授。按照家裡的期望,他應該循規蹈矩地學醫、從醫、成為一代名醫。但陸澤宇偏偏是個不走尋常路的人——他成績好得驚人,年年拿獎學金,但他從不在意排名;他長相溫潤儒雅,笑起來很有親和力,但從不刻意經營人設;他社交能力極強,跟誰都能聊得來,但他真正的朋友很少,雲祁算一個。

陸澤宇跟雲祁的友誼,始於大一那年的一場意外。

那時候雲祁剛進京大少年班,才十五歲,是整個學校最小的學生。他不愛說話,不跟人來往,獨來獨往,像一座孤島。大多數同學都覺得他高冷、不好接近,敬而遠之,隻有陸澤宇不一樣。

陸澤宇那時候十八歲,讀大一,住在雲祁隔壁宿舍。他第一次見到雲祁是在宿舍樓的走廊裡,雲祁抱著一摞厚厚的法律書籍從圖書館回來,差點跟他撞上。陸澤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那摞搖搖欲墜的書,順便掃了一眼最上麵那本書的書名——《刑法學原理》,作者是京**學院的泰山北鬥。

“你也是法學院的?”陸澤宇隨口問了一句。

“嗯。”雲祁簡短地回答,接過書,頭也不回地走了。

陸澤宇看著他的背影,冇覺得被冒犯,反而覺得這個小孩挺有意思。

後來他打聽到雲祁的年齡和背景,對這個“小天才”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不是那種會被天才光環唬住的人,他就是單純地好奇——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滿是成年人的大學校園裡,是怎麼活下來的?

於是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雲祁。食堂裡碰到就坐在一起吃飯,圖書館裡看到就打個招呼,週末的時候敲敲他宿舍的門,問他要不要一起去打籃球。雲祁一開始對他的熱情反應冷淡,但架不住陸澤宇的“死纏爛打”,慢慢地,也就習慣了身邊有這麼一個聒噪但靠譜的朋友。

真正讓兩人成為至交的,是大一那年冬天的一件事。

雲祁發高燒,燒到四十度,一個人在宿舍裡昏睡了一天一夜,冇人發現。陸澤宇那天晚上去找他借筆記,敲了半天門冇人應,覺得不對勁,找宿管拿了鑰匙開門進去,發現雲祁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

他二話冇說,背起雲祁就往校醫院跑。校醫院處理不了,他又叫了救護車,把雲祁送到附屬醫院。醫生說是急性肺炎,再晚來幾個小時可能就危險了。

雲祁在醫院住了五天,陸澤宇每天都去看他,給他帶飯、陪他聊天、幫他抄筆記。雲祁出院那天,看著陸澤宇忙前忙後的身影,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謝謝。”

陸澤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會說謝謝?我以為你隻會說‘嗯’。”

雲祁嘴角微微動了動,那是陸澤宇第一次看到他笑。

從那天起,雲祁把陸澤宇當成了真正的朋友。雖然他的表達方式依然很“雲祁”——不會說太多煽情的話,不會頻繁地聯絡,但陸澤宇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永遠是第一個到場的人。

他們的友誼就是這樣建立的——不轟轟烈烈,不甜言蜜語,但紮實得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雨不動。

所以,當雲祁發現安潼和陸澤宇走得很近的時候,他的心情很複雜。

他不懷疑陸澤宇的人品,也不懷疑安潼對他的感情。但他就是不舒服——那種不舒服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像是動物本能地感知到領地被入侵,不是因為入侵者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入侵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事情的起因,要從大三開學後的第一週說起。

安潼的文學社要辦一場“京華秋韻”主題的讀書會,需要借一個大教室做場地。文學社的社長是個大三的女生,跟學生會的人不太熟,借場地的事情一直搞不定。安潼作為副社長,主動接過了這個任務。

她去找學生會的時候,負責場地審批的恰好是陸澤宇。

陸澤宇大二的時候被選進了學生會,在校外聯部掛了個職,主要是因為他社交能力強,能幫學生會拉到讚助。場地審批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但那天負責這塊的同學正好請了病假,他臨時幫忙頂班。

安潼推開學生會辦公室的門,看到陸澤宇坐在桌前,有些意外:“陸學長?你怎麼在這兒?”

陸澤宇抬起頭,看到是安潼,笑著放下了手裡的筆:“臨時幫忙。你怎麼來了?要借場地?”

安潼把讀書會的事情說了一遍,陸澤宇聽完,翻了翻場地登記本,皺了皺眉:“這個時間段的大教室都已經被借出去了,隻剩下一間小教室,最多能坐三十個人,你們讀書會多少人?”

“報名的大概有六十多個。”安潼有些發愁。

陸澤宇想了想,說:“這樣吧,我幫你協調一下。三樓的多功能廳那天下午本來是校領導的會議,但據說臨時取消了,我去跟負責的老師確認一下,如果能用,那間可以坐一百多人,完全夠用。”

安潼眼睛一亮:“真的嗎?太好了!謝謝你,陸學長!”

陸澤宇笑著擺了擺手:“彆叫我學長了,聽著怪彆扭的。叫我名字就行。”

“那……澤宇哥?”安潼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陸澤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行。”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眉眼彎彎的,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讓人覺得很舒服、很安心。

這件事之後,安潼和陸澤宇的接觸就多了起來。

陸澤宇幫安潼搞定了場地,讀書會辦得很成功,安潼專門發訊息感謝他,說想請他吃飯。陸澤宇說不用客氣,安潼堅持,最後兩人約在學校東門外的一家湘菜館吃了一頓飯。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兩人聊了很多。陸澤宇發現安潼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聊天物件——她不是那種隻會聽不會說的女生,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見解,而且表達得清晰而有條理。聊到文學的時候,她的眼睛裡會發光,那種光芒不是刻意為之的,而是發自內心的熱愛。

“你真的很喜歡文學。”陸澤宇說,語氣裡帶著欣賞。

安潼笑了笑:“嗯,從小就喜歡。我媽媽說我三歲的時候就會拿著圖畫書一本正經地‘讀’,其實一個字都不認識,就是在模仿大人看書的樣子。”

陸澤宇被她的描述逗笑了:“那你現在讀了多少書了?”

“冇數過,”安潼想了想,“大概……幾百本吧。我媽媽書房裡的書我基本都讀過。”

“你媽媽也是學中文的?”

安潼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那變化很細微,如果不是陸澤宇觀察力敏銳,幾乎注意不到。她垂下眼睛,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飯,聲音輕了一些:“我媽媽……以前是學藝術的,後來嫁給我爸就冇再工作了。但她很喜歡讀書,家裡最多的就是書。”

陸澤宇感覺到這個話題可能觸及了安潼不太願意多談的東西,便冇有再追問,自然地轉開了話題。

那頓飯之後,安潼和陸澤宇的關係拉近了很多。他們不再是“朋友的室友”和“室友的青梅竹馬”這種拐彎抹角的關係,而是成了真正的朋友。

這種“朋友”關係,在接下來的日子裡迅速升溫。

起因是安潼選修了一門課——“中國古典文獻學”。

這門課是中文係大三的必修課,內容涉及古籍版本、校勘、目錄、輯佚等專業知識,枯燥且艱深。安潼雖然努力,但畢竟冇有古文獻學的底子,學起來很吃力。期中論文的題目是校勘一部唐代文集的幾個版本,寫出校勘記和考辨文章,安潼對著那幾個版本的古籍影印件看了一整個週末,頭都大了,還是理不出頭緒。

陸澤宇知道她在為這門課發愁,是在一次偶然的聊天中。安潼在微信上跟他吐槽了一句“文獻學要了我的命”,陸澤宇回覆說:“文獻學?我選修過,挺有意思的。”

安潼驚訝:“你還選修過文獻學?你不是醫學生嗎?”

“醫學生也可以有點人文素養嘛。”陸澤宇發了一個笑臉,然後說,“你那篇論文寫的是什麼內容?我幫你看看。”

安潼把論文題目發過去,陸澤宇看了之後,很快就發來了一份詳細的參考文獻清單和校勘思路框架。安潼按照他的框架去整理材料,果然思路清晰了很多。她又花了三天時間寫完初稿,發給陸澤宇看,陸澤宇又幫她逐段修改,從校勘記的格式到考辨文章的邏輯結構,每一處都給出了具體的修改建議。

最終的論文,安潼拿了A。

她在微信上給陸澤宇發了一大段感謝的話,陸澤宇回覆說:“不用謝,舉手之勞。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安潼看著這條訊息,心裡暖暖的。她從小就是個獨立的人,不太習慣向彆人求助,但陸澤宇給她的感覺是——求助不是負擔,而是一種信任。他不會因為她需要幫助就看低她,反而會因為她的信任而感到被重視。

這種感覺,在雲祁那裡是體會不到的。

不是雲祁不好,而是雲祁太好了。好到安潼覺得自己的任何困難在他麵前都不值一提,好到她不好意思在他麵前展露自己的脆弱和無助。雲祁太強了,強到安潼覺得自己站在他身邊,必須也要足夠強,才配得上他。

但在陸澤宇麵前,她不需要假裝堅強。他可以接受她的不完美,可以耐心地聽她吐槽那些在他眼裡可能很簡單的問題,可以毫無架子地幫她修改論文、整理資料,做完之後還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舉手之勞”。

這種輕鬆、平等、冇有壓力的相處方式,讓安潼覺得舒服。

但她不知道的是,這種“舒服”,正在悄悄地變成一種讓她更加不確定的東西。

而雲祁,正在用一種越來越難以掩飾的方式,表達他的不滿。

事情的轉折點,發生在那年的十月。

京大每年秋天都會舉辦一場校園文化節,各個社團都會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辦展覽、做演出、搞比賽,整個校園熱鬨得像過年一樣。安潼所在的文學社今年要辦一個“詩詞大會”的活動,邀請全校師生參加,現場對詩、飛花令、詩詞接龍,獎品是文學社自己設計的一套書簽和明信片。

安潼是這次活動的主要負責人之一,從前期的策劃、宣傳到現場的執行,她全程參與,忙得腳不沾地。陸澤宇作為學生會的成員,負責協助各個社團的活動,恰好被分派到了文學社這一組。

兩人因為這次活動,接觸更加頻繁了。

活動前一週的每天晚上,安潼和陸澤宇都會在文學社的活動室裡碰頭,覈對流程、確認物資、排練主持詞。活動室很小,隻有十幾平米,堆滿了書和雜物,兩人麵對麵坐在一張搖晃的摺疊桌旁邊,頭頂是一盞昏黃的日光燈,四周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安潼有時候會帶一些零食來分享,陸澤宇總是笑她“吃這麼多還不胖”,安潼就瞪他一眼說“誰說我吃不胖了,我隻是不告訴你”,然後兩個人一起笑。

那些夜晚,在狹窄的活動室裡,在昏黃的燈光下,在零食包裝袋窸窸窣窣的聲響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兩人之間悄悄生長。

安潼冇有意識到。

陸澤宇意識到了,但他選擇了沉默。

雲祁,也意識到了。

文化節那天,“詩詞大會”的活動現場人山人海,文學社的攤位前擠滿了來參加對詩的同學。安潼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編成一條鬆散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站在攤位後麵,笑盈盈地給答對題目的同學發獎品。她的臉被秋日的陽光曬得微微泛紅,鼻尖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珠,整個人看起來元氣滿滿,好看極了。

陸澤宇站在她旁邊,負責維持秩序和引導參與者。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整個人乾淨利落,跟安潼站在一起,遠遠看去竟然有幾分般配。

雲祁站在人群外麵,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安潼和陸澤宇身上。

他今天本來是要去圖書館的,但他“恰好”路過文化節的場地,“恰好”看到了文學社的攤位,“恰好”看到了安潼和陸澤宇並肩站在一起的畫麵。

然後他就走不動了。

他站在那棵銀杏樹下,看了整整二十分鐘。他看到安潼笑著跟陸澤宇說話,看到她伸手拍了拍陸澤宇的手臂(因為陸澤宇說了一句什麼話把她逗笑了),看到陸澤宇彎下腰幫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書簽,看到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撿、手指碰在一起、然後迅速分開的瞬間。

那個瞬間,雲祁手裡的咖啡杯被捏得變形了,咖啡從杯蓋縫隙裡溢位來,淌了他一手。

他冇有擦,就那麼站著,咖啡沿著手指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他渾然不覺。

“雲祁?”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雲祁回頭,看到陸澤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手裡拿著兩瓶水,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

“你怎麼在這兒?來找安潼?”陸澤宇問,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雲祁看著他,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了:“路過。”

陸澤宇注意到他手裡被捏變形的咖啡杯和他滿手的咖啡漬,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冇有多問。他把手裡的一瓶水遞給雲祁:“擦擦手吧。”

雲祁冇有接。

他看著陸澤宇,用一種陸澤宇從未見過的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敵意,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一潭深水,表麵平靜,底下暗流湧動。

“陸澤宇。”雲祁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嗯?”

“你是不是喜歡安潼?”

空氣忽然凝固了。

秋風捲著銀杏葉從兩人之間飄過,金黃的葉片在空中旋轉、飄落,落在雲祁的肩上,落在陸澤宇的水瓶上,落在地上,鋪成薄薄的一層。

陸澤宇看著雲祁,雲祁看著陸澤宇,兩個人對視了足足有五秒鐘。

然後陸澤宇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無奈,有一點點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坦蕩。

“是。”他說。

一個字,乾脆利落,冇有狡辯,冇有遮掩,也冇有任何挑釁的意味。他就那麼坦然地承認了,好像在說一件早就應該被說出來的事情。

雲祁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陸澤宇繼續說:“但我知道她心裡的人是你。從第一天我就知道。”

雲祁冇有說話。

“所以我不會做什麼,”陸澤宇認真地看著他,眼神清澈而誠懇,“我也不會讓安潼為難。我對她的好感,是我自己的事,跟她無關,跟你無關。你不需要把我當成威脅,因為在你麵前,我從來就不是。”

雲祁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澤宇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雲祁忽然開口了。

“我知道。”他說。

陸澤宇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雲祁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但我還是……不舒服。”

這是雲祁第一次在陸澤宇麵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的情緒。他一向是那種把所有感受都藏在冰山之下的人,喜怒不形於色,愛憎不言語,哪怕心裡翻江倒海,臉上也能不動聲色。但此刻,他對陸澤宇說了實話——“我不舒服”。

這四個字,比任何憤怒的指責、任何冰冷的警告都更有力量。因為那不是雲祁在宣示主權,不是他在威脅一個潛在的情敵,而是他在向自己的朋友坦白自己的脆弱——我不怕你搶走她,因為我確信她不會走。但我不舒服,因為你在她身邊,你看到了她笑的樣子、她認真的樣子、她發光的樣子,那些樣子,本來應該隻屬於我一個人。

陸澤宇聽懂了這個意思。

他笑了笑,把水瓶塞到雲祁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安潼在那邊等我們呢。她買了你愛喝的草莓牛奶,說等會兒給你送過去,我看她太忙了,就替她拿過來了。”

他指了指攤位旁邊的一個袋子,裡麵確實放著幾盒草莓牛奶。

雲祁的目光落在那個袋子上,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他冇有再說彆的,拿著那瓶水,朝安潼的方向走去。

陸澤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秋風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他微微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雲祁。”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這麼坦然地承認嗎?因為我知道,我連競爭的資格都冇有。她看你的眼神,跟我看她的眼神,是一樣的。”

“那種眼裡隻有一個人的眼神,我騙不了自己。”

文化節之後,安潼感覺到雲祁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他還是會每天給她發訊息,還是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還是會在她笑的時候露出那種隻有她能看到的表情。但有些東西變了,變得微妙而清晰。

比如,他來找她的頻率變高了。

以前他們一週見兩三次麵,現在變成了幾乎每天一次。以前他來接她下課都是站在教學樓門口等,現在他會直接走到教室門口,靠在門框上,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等她收拾東西。以前他們吃飯都是隨意找一家食堂,現在雲祁會提前選好餐廳,有時候是學校附近的小館子,有時候是他開車帶她去遠一點的地方,吃一些安潼冇吃過的菜。

安潼問他:“你怎麼忽然這麼有空了?”

雲祁麵不改色地說:“課少了。”

安潼知道他在說謊。法學院的課大三纔是重頭戲,怎麼可能課少了?但她冇有拆穿他,因為她喜歡他來找她的感覺——那種被需要、被在意、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覺,讓人心裡暖洋洋的。

再比如,他對她身邊出現的人,變得更加警覺了。

以前安潼跟男性同學一起做小組作業,雲祁最多問一句“跟誰”,現在他會問“哪個係的”、“認識多久了”、“你們作業什麼時候交”,問完之後還會在交作業那天準時出現,美其名曰“接你去吃飯”,實際上就是去看一眼那個“誰”到底長什麼樣。

安潼的室友林薇薇有一次看到雲祁來接安潼,忍不住跟蘇念吐槽:“你說雲祁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安潼去個圖書館他都要問清楚是哪個閱覽室、坐到幾點,這是男朋友還是監護人?”

蘇念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說:“男朋友兼監護人,不矛盾。”

周曉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我覺得挺甜的,有一個這麼在乎你的男人,多好啊。”

林薇薇撇了撇嘴,冇再說什麼。但她看向安潼背影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那是嫉妒,是羨慕,是一種“憑什麼她能得到這一切”的不甘。

隻是冇有人注意到。

安潼對這些變化不是冇有感覺,但她選擇了接受。

因為她知道,雲祁的“佔有慾”不是不信任,而是——他太在乎了。在乎到害怕失去,害怕到要用各種方式來確認“她是我的”。這種在乎,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但更多的時候,會讓人覺得安心。

被一個人如此堅定地選擇,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之一。

但安潼不知道的是,雲祁的“佔有慾”在這個秋天變得更加濃烈,有一個她看不見的原因——他怕了。

他怕陸澤宇。

不是怕安潼會被陸澤宇搶走,而是怕陸澤宇能做到一些他做不到的事情。

陸澤宇溫和、耐心、善解人意,他能耐心地聽安潼吐槽那些在他看來很瑣碎的事情,能放下身段幫安潼做那些在他看來很小兒科的事情,能用最舒服的方式陪伴在安潼身邊,不需要她刻意去迎合、去追趕、去變得足夠強大。

而雲祁呢?

他習慣了做強者,習慣瞭解決問題,習慣了站在高處俯瞰一切。他可以幫安潼解決任何困難,但他不知道怎麼在她不需要解決問題的時候,隻是安靜地坐在她身邊,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他可以在安潼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個衝出來保護她,但他不知道怎麼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不用“解決問題”的方式去安慰她,而是單純地、笨拙地、哪怕什麼用都冇有,隻是陪著她。

這是他的短板。

而陸澤宇,恰好擅長這個。

所以雲祁怕了。他怕有一天安潼會發現,跟陸澤宇在一起比跟他在一起更輕鬆、更自在、更不需要費力。他怕有一天安潼會厭倦了他的強勢和霸道,厭倦了他那種“我是為你好的”的關心方式,轉身投向一個更溫柔、更體貼、更懂得怎麼愛她的人。

這種恐懼,他不會跟任何人說,包括安潼。但它在暗處生長,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越纏越緊,讓他越來越窒息。

而他應對這種恐懼的方式,就是把安潼抓得更緊。

那年十一月,京市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天空撒了一把鹽。安潼站在圖書館門口,看著漫天的雪花發呆,她忘了帶傘,圍巾也落在宿舍了,冷風灌進領口,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手機響了,是雲祁的訊息:“在圖書館?”

“嗯,準備回去了。”

“等我。”

不到十分鐘,雲祁出現在了圖書館門口。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圍著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大傘。他走到安潼麵前,把圍巾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來,繞到安潼脖子上,圍了兩圈,打了個結。

圍巾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氣息,乾燥的、溫暖的,帶著一點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安潼把臉埋進圍巾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種被包裹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走吧。”雲祁撐開傘,舉到她頭頂。

他們並肩走進雪裡,傘還是歪的,大部分傘麵都在安潼那邊,雲祁的半邊肩膀很快落了一層細碎的雪。安潼伸手想把傘推正,雲祁的手握得更緊,傘紋絲不動。

“你每次都這樣。”安潼小聲說。

“哪樣?”雲祁明知故問。

“傘歪了也不管。”

“冇歪。”

安潼抬頭看著他,他的睫毛上沾了雪花,鼻尖凍得微微發紅,但側臉的線條依然好看得不像話。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了這場雪。

“雲祁。”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雲起哥哥”,不是“雲起”,而是“雲祁”。這是她最近纔開始叫的,因為他去年改了名字,從“雲起”改成了“雲祁”。她問過他為什麼改名字,他說“雲起”是爺爺取的,揹負了太多期望,“雲祁”是他自己選的,祁字有盛大、廣闊之意,他希望自己能活得更自由一些。

安潼覺得這個解釋很雲祁——外表張揚,內心深沉,看似叛逆,實則清醒。

“嗯?”雲祁低頭看她。

“冇什麼。”安潼笑了笑,把臉埋進圍巾裡,聲音悶悶的,“就是想叫你一聲。”

雲祁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是一個連他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很淺很淺的笑。

雪越下越大了,紛紛揚揚的,像是一場無聲的告白。

他們走過未名湖,湖麵已經結了一層薄冰,雪落在冰麵上,像是鋪了一層白色的紗。博雅塔在雪中靜默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見證著來來往往的青春和愛情。

安潼走在雲祁左邊,他的手虛虛地攬著她的肩膀,傘穩穩地舉在她頭頂。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會微微側身,用身體擋住風口,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這個畫麵,被一個路過的同學拍了下來,發到了校園論壇上。配文隻有四個字——“神仙眷侶”。

帖子下麵,有人評論說:“這纔是愛情該有的樣子。”有人說:“雲祁看安潼的眼神,我死了。”還有人@了自己的男朋友,說:“你看看人家。”

隻有一個人,看著這張照片,沉默了很久。

陸澤宇把照片放大了,看著雲祁微微側頭看向安潼的側臉,看著安潼把臉埋進圍巾裡隻露出彎彎的眼睛,看著那把明顯偏向一邊的傘,看著兩人之間那種不需要任何言語就能感受到的親密和默契。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了。

他想起那天在文化節上,雲祁問他“你是不是喜歡安潼”,他回答“是”的時候,心裡其實還有後半句話冇說出口。

那後半句話是——“但我不會讓她知道。因為她的幸福,不在我這兒。”

窗外,雪還在下。

京大的校園被白色覆蓋,安靜得像一幅水墨畫。未名湖、博雅塔、銀杏大道、圖書館、教學樓,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靜謐的白色之中,美得不真實。

而在這片白色之下,暗潮正在湧動。

有些東西正在悄悄生長,有些東西正在慢慢變質,有些東西正在暗中醞釀,等待著在某一個節點,轟然爆發。

林薇薇站在宿舍窗前,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手裡捏著手機。手機螢幕上是安潼和雲祁在雪中的那張照片,她的目光落在安潼臉上那個幸福的笑容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退出照片,開啟了一個對話方塊。對方是一個她不怎麼熟悉的人,是她在一次社團活動上認識的,那人自稱是某個娛樂傳媒公司的實習生,說可以幫人“製造熱點”。

她猶豫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然後她鎖了屏,把手機扔在床上,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了一本專業書。

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同一個畫麵——陸澤宇站在文化節的攤位上,彎下腰幫安潼撿起掉在地上的書簽,兩個人手指碰在一起,然後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秒,笑了。

那個笑容,陸澤宇從來冇有對她笑過。

林薇薇把書合上,閉上眼睛,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她做了一個決定。

那個決定,將會改變四個人的命運。

而此刻,安潼還什麼都不知道。她正走在雪中,身邊是她愛了十幾年的男人,脖子上圍著他戴過的圍巾,頭頂是他撐著的傘,心裡滿滿的都是溫暖和幸福。

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這場雪,是暴風雪來臨前,最後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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