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一旦冇了危機感,就會胡思亂想,戚芳芳開始自我懷疑,貿然捨棄學業,投奔姑姑的決定,是否過於草率了些,或許,她起碼應該將學籍保留,以待日後,不應這樣匆忙的,這幾日,她在坐車上無聊閒想,從那場帶給她無限恐懼與折磨的噩夢中,真的找出了一些有用的東西來,貌似,這並不僅僅是一場噩夢那樣簡單,她更願意相信,夢中的情形,預示著某種未來,發生在她身上的未來。
在夢中,她曾不止一次在校園遊蕩,看著滿臉滄桑的學生,談論著十年浩劫,之後,學生變得年輕了,談論的話題變為改革開放,再再後來,大家探討的話題又變了,成了加入wto的風險與機遇。
wto是什麼她不曉得,不過猜測這應是一種國際組織,還有十年浩劫,指的應該是現在,可一想到要十年之久,戚芳芳最後那點心氣兒都被打冇了,她很清楚,既然夢中她死於成分牽連,就說明父親烈士身份,並不能很好的庇護她,而最壞的一種可能是,母親的資本家成分,再加之其定居海外,真的是件要命的事。
這樣胡亂想著,戚芳芳下了火車,按著記憶中姑姑留下的地址找了過去,姑父是師長,住在軍區大院裡,黃包車伕聽見地址腿就開始打顫,戚芳芳再三加錢懇求下,對方隻能送到軍隊駐地不遠處,最後一段路是她提著行李箱自己走過去的。
軍區大院有站崗門衛,在她登記姓名錶明來意,甚至將父親的軍功章亮出來後,門衛這才跑去通知姑姑。
戚芳芳走的匆忙,除貼身貴重物品外,其餘行李都扔在了學校,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蓬頭垢麵,一臉油膩,此時的她分外狼狽,姑姑見到她卻毫不嫌棄,眼底濕潤一把將她抱住,小表弟在一旁,眼睛滴溜溜的轉,看著這個陌生的表姐。
姑姑拉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提起行李箱,激動的道:“走,回家,回家。
”
姑姑一激動就絮叨個不停,這一點來說,並不像奶奶,姑姑給她拿來桃酥,糖果,不停的招呼她吃,戚芳芳坐了幾天火車,又累又乏,渾身粘膩,卻唯獨冇什麼食慾,她試探著開口道:“姑姑,我渾身難受,想先洗個澡。
”
“對對對,”姑姑一拍頭,笑道:“我都差點忘了這茬,家裡還有澡票,我帶你去澡堂。
”
去澡堂的路上,姑姑終於問起緣由,本應上課的時間出現在這,問她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
戚芳芳冇辦法和姑姑直接說,自己被前男友和前男友的現任物件合夥算計了,這實在太過丟人,她冇臉說出口,而夢境的事太過離奇,更無法為外人道,和外界相比,軍營是某種意義上的象牙塔,以強有力的武力鎮壓著一切妖魔鬼怪,最後,戚芳芳隻能對姑姑說:“媽媽在國外,我的成分受到影響,冇辦法繼續讀書了。
”
這樣說,也不算錯,無論是現實中李瑾瑜和李立臻針對她,還是在那個夢中,她都因這個原因而遭難。
姑姑歎息一聲,隻拍拍她的後背,冇再說什麼。
等她洗完澡回家,姑姑已經為她收拾好了房間,戚芳芳顧不得和姑姑寒暄,一頭紮進床上,睡了個昏天暗地。
戚芳芳醒來後,隻覺口中乾渴難忍,她迷迷糊糊下床,胡亂趿了雙鞋,剛要開門,就聽客廳傳來聲音。
客廳傳來一聲歎息,“……外麵局勢都到了這種程度了嗎?我今天問她,她說因為成分問題,冇法上學了,芳芳她的成分,對你會不會有影響?”
“孩子既然投奔過來,我們做長輩的,怎麼都要給孩子正風擋雨的。
”
女聲忽然恨恨道:“這個秦綿,不愧是大資本家的閨女,骨子裡就自私自利涼薄無情,我哥屍骨未寒,就迫不及待的跟著姦夫跑了,哼,要不是有我哥護著,她這些年能過的的那麼舒服……”
“好了,這種話以後就不要再說了。
”男聲低沉道。
又是一陣良久沉默,然後,女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道:“芳芳的成分,就是個定時炸彈,你現在本就受排擠,我不能再讓芳芳影響到你,影響我們家,她要怪就怪她那個媽,我一個當姑姑的,總不能為她一個人,堵上全家的前程未來。
”
“可她畢竟是長風唯一的血脈,你叫我我死後都冇臉見他啊。
”男人聲音悵然道。
“如果我哥要怪,就叫他怪我吧,是我這個當妹子的對不住他,明天我就去找人,給芳芳介紹個物件,她一個姑孃家,找個好人家,到時候婆家自然會護著她,說白了,我隻是她姑,又不是她媽,現在這個世道,我們尚且自身難保,誰又能為誰負責一輩子呢。
”
最後,男人下定決心道:“芳芳長的漂亮,又是大學生,你給她找個好人家。
”
女人冇好氣道:“那是我親侄女,我怎麼會不疼她,隻是……哎,我肯定使勁渾身解數,一定給芳芳找個能護住她的人。
”
客廳內又沉默片刻,良久,兩人才重新起身,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戚芳芳腳步默默後退,重新坐到床上,悄無聲息的躺下,整個人卻再無丁點睡意,就這樣,望著天花板直至天明。
第二天,姑姑敲門:“芳芳,醒了冇啊?”
戚芳芳拉開房門,笑道:“剛醒,昨天太累了,都冇見姑父。
”
姑姑忙招呼她吃飯;“你姑父帶你表弟出操去了,他們爺倆兒在食堂吃,我們吃我們的,不用管他倆。
”
吃飯早飯,戚芳芳幫著收拾好碗筷,姑姑這才拉著她的手,坐到一旁,麵露難堪道;“芳芳啊,姑也不怕你笑話,你姑父他轉職到軍管會當主任,表麵上是平調,可他一個師長,不能帶兵打仗,冇了軍隊指揮權,去工廠能乾什麼呢?”姑姑滿臉愁苦,羞愧道:“芳芳,你姑父如今這麼德行,我是真怕護不住你,昨天,我想了又想,你這麼漂亮,又是大學生,趁著你姑父還有幾分人情,姑姑給你找個好人家,到時候你嫁過去,就安心過日子,你看行不行?”
戚芳芳低頭,良久,低低嗯了聲。
姑姑以為她是害羞,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害什麼臊,我們家芳芳這麼漂亮,還不把那些小夥子給迷暈了。
”
戚芳芳依舊低頭不說話。
姑姑雖是這麼說,但她平時很少關注這方麵,一時間也挑不出合適的人來,反倒是姑父李政民有了人選。
姑姑狐疑道:“這人靠譜嗎?”
李政民道:“就是我年前調任的機械廠的廠長,我倆勉強算個本家,今天趕巧正好碰上,他家裡有個兒子,和芳芳年齡相仿,還冇結婚,我想著讓兩個孩子見個麵,如果不行的話,你這邊繼續給芳芳找。
”
姑姑手邊暫時冇有好人選,又追問了李廠長的家庭情況,這才點頭:“行,那你和李廠長約個時間,叫兩個孩子先見一麵再說。
”
說著,姑姑又轉過頭來對她道:“芳芳,明天姑姑給你扯塊布,做兩件新衣服,咱們打扮的光鮮亮麗的去相親。
”
戚芳芳絕會在這時候掃興,聞言笑著道好。
相親這天,姑姑親自替她打扮,兩條麻花辮垂落胸前,一條淺藍色帶波點布拉吉,腳上配一雙黑皮鞋,嬌俏靚麗,清純逼人,十歲的小表弟甚至都看呆了,眨巴著眼睛,盯著戚芳芳挪不動眼。
姑姑笑罵著將人趕走,再次問道:“芳芳,真不用姑姑陪你去?”
戚芳芳語氣溫柔,但態度堅決道:“姑姑,這畢竟是我的人生大事,我也該學著自己做主拿主意了,再說,這不還有您的嗎,有您在背後當軍師,肯定冇問題的。
”
姑姑拗不過她,隻好同意。
戚芳芳走出家門,望著遠處天空,深吸一口氣,姑姑選人肯定最看重家庭,可她想在可選範圍內,儘量挑個順眼的,結婚,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她不想太委屈自己。
兩人約在國營飯店見麵,戚芳芳到時,就見靠窗旁坐著個翹二郎腿的男人,男人麵板很白,腫眼泡,微胖,一張標準的國字臉,戚芳芳頓了頓,然後朝著男人方向走過去。
李慶東根本不想相親,這次純粹是被老爹摁頭來的,在他看來,一個男人需要靠相親來找媳婦,是屬於頂頂冇用的,再說,他一早就看中機械廠新來的廠花,這狗屁勞什子相親物件,能有對方一半漂亮嗎?肯定又是一個前後平板,長相難看,且還一身傲氣的女人,也不知道有什麼可傲的,他可是頂頂看不上這種女人的。
心裡正這樣想著,李慶東不在意抬頭,就見眼前竟憑空出現了位仙女,仙女穿了條藍色布拉吉,小腰掐的極細,不盈一握,身材凹凸有致,最絕的還是那張臉,李慶東這麼多年,也算見過不少美人,可以往見過的那些美人,被眼前人一襯,瞬間全部黯然失色,他怔怔的想,一個人,怎麼能漂亮到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