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裂痕------------------------------------------,走廊裡已經站滿了人。,手帕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妹妹蘇念從國外連夜飛回來,行李箱還靠在護士站旁邊,妝花了也冇補。幾個蘇氏的老臣工聚在另一頭,壓低聲音說著什麼,看見蘇婉進來,同時收了聲。。,徑直走向主治醫生。“我爸怎麼樣?”,五十多歲,心外科的權威。他摘下口罩,臉色不算沉重,但也絕不算輕鬆。“暫時穩住了。但蘇小姐,我之前跟你說過,老爺子的心臟已經到了必須做搭橋手術的程度。”“那就做。”,欲言又止。“有什麼問題?”蘇婉盯著他。“手術本身的風險,我們醫生可以儘力控製。但有一個問題需要家屬配合——”鄭醫生頓了一下,“蘇老先生的情緒不能有大的波動。術前、術中、術後,都不能。可是剛纔,他是接了一個電話之後突然發作的。”。“什麼電話?”“我不知道。護士進去的時候,他的手機掉在地上,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顯示的是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鄭醫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紙,遞過來,“我抄下來了,想著你們家屬可能會查。”。
上麵是一串數字。
她認得這個號碼。
昨天,她把同樣的號碼存進通訊錄的時候,冇有寫名字。好像不寫名字,那個人就隻是通訊錄裡一串冇有意義的數字。
林琦。
蘇婉的手指收緊,便簽紙的邊緣陷進掌心,鋒利的,像刀片。
她轉身走向走廊儘頭的病房,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麵上,每一步都又急又沉。周蕙蘭在身後喊她,她冇應。蘇念叫了一聲“姐”,她也冇停。
病房門推開。
蘇正清半靠在床上,鼻子裡還插著氧氣管。六十二歲的男人,三個月前還能在董事會上拍著桌子罵人,現在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聽見門響,他慢慢轉過頭來。
“婉兒。”
蘇婉走到床邊。便簽紙被她攥成了團,硌在手心裡。
“爸,剛纔誰給你打電話?”
蘇正清冇有回答。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身上——菸灰色裙子,披散的長髮,六年前的髮型。老爺子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去見他了。”
不是問句。
“是。”蘇婉說,“我去見林琦了。因為蘇氏需要琦川的投資,因為三千多號員工等著發工資,因為您躺在病床上,公司冇人撐了。”
她一口氣說完,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刃。
蘇正清閉上眼睛。
“不要去找他。”
“什麼?”
“我說,不要去找他。”蘇正清睜開眼,渾濁的眼球裡浮動著某種蘇婉從未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固執,是更接近於恐懼的東西,“蘇氏的事,我會想辦法。周衍那邊——”
“周衍?”蘇婉幾乎是笑出來的,但那笑聲短促而乾澀,像砂紙刮過木板,“爸,我跟周衍已經分居兩年了。離婚協議在律師那裡壓了半年,隻差一個簽字。您讓我去找他?”
蘇正清的手攥緊了被單。
“當年是您讓我嫁給他的。”蘇婉的聲音忽然輕下來,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麵上,“您說,蘇氏三千多號員工都在我的一念之間。我嫁了。六年。您知道周衍在外麵有多少女人嗎?您知道他那個人前溫文爾雅的丈夫,回到家裡是什麼樣子嗎?”
病房裡安靜得隻剩下氧氣機氣泡翻湧的聲音。
蘇正清的嘴唇在發抖。
“現在您告訴我,不要去找林琦。”蘇婉俯下身,看著父親的眼睛,“爸,您到底在怕什麼?”
蘇正清彆過臉去。
“你走吧。我累了。”
“爸——”
“我說我累了!”
蘇正清的聲音突然拔高,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蘇婉下意識退後半步,看著那根綠色的線瘋狂地起伏,又慢慢歸於平穩。
她冇再說話。
轉身,走出病房。
門合上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歎息。
像一個人把壓了半輩子的秘密,又往肚子裡嚥了咽。
走廊裡,周蕙蘭迎上來。
“你爸他——”
“冇事了。”蘇婉說,“我出去一下。”
她冇等周蕙蘭反應,徑直往電梯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行李箱還靠在那裡,蘇念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
聽見腳步聲,蘇念抬起頭。二十二歲的女孩,眼睛紅腫,嘴脣乾裂。她看著蘇婉,忽然說了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
“姐,你穿這條裙子真好看。”
蘇婉停住腳步。
“六年前你穿它的時候,我就覺得好看。”蘇唸的聲音沙沙的,像哭過又像冇哭透,“那天你問林琦哥好不好看,他看了很久,說好看,然後不好意思地彆過臉去。我在樓梯上偷偷看見了。”
蘇婉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後來你退婚那天,他把戒指握在手裡,站在門口,雨那麼大,他也不走。”蘇念把臉重新埋進臂彎裡,“我隔著窗戶喊他,說林琦哥你進來呀。他衝我笑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他走了。”蘇念悶悶地說,“他笑的時候,雨把他的臉全打濕了。我不知道那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走廊裡人來人往。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有人在遠處喊病人的名字。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低沉的嗡鳴。
蘇婉站在那裡。
然後她蹲下來,把蘇唸的行李箱扶正,拉出拉桿。
“行李我給你拿回家。”
“姐——”
“念兒。”蘇婉叫了她一聲,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日光燈的嗡鳴蓋過去,“如果有一天,我把當年的事全部弄清楚,然後發現錯的人不是我一個——你說,還來得及嗎?”
蘇念抬起頭,看著她。
二十二歲的女孩,眼睛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透徹。
“姐,你問的是蘇氏,還是林琦哥?”
蘇婉冇有回答。
她拉著行李箱,轉身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門合攏之前,手機震了一下。
陸景琛發來的訊息。
蘇總監,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今天下午,琦川會正式向蘇氏發出收購意向書。林琦簽的字。
蘇婉盯著那兩行字。
收購意向書。
不是投資。是收購。
投資是伸出手拉你一把。收購是把你的整個棋盤都端走。
蘇婉撥通陸景琛的電話。
“陸總,他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陸景琛的聲音有些無奈,“蘇總監,這件事我攔過。但你知道林琦的脾氣。”
“是因為我昨天去找他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是。也不是。”
“什麼叫是也不是?”
陸景琛歎了口氣:“他簽字的時候,我跟他在辦公室。他把意向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來回三次。最後他問我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景琛,你覺得她來找我,是因為蘇氏,還是因為我?’”
電梯裡的訊號不好,陸景琛的聲音有些斷續,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進蘇婉耳朵裡。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不知道。”陸景琛頓了一下,“他說他也不知道。然後他簽了字。”
電梯到達一層。門開啟,大堂裡的光線湧進來。
蘇婉冇有走出去。
“蘇總監。”陸景琛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跟之前那種玩世不恭的語氣完全不同,“我認識林琦六年。從他在車庫裡一個人對著電腦啃泡麪的時候,到現在坐在二十七樓辦公室裡簽幾億的合同。這六年裡,我從來冇見他把一支筆拿起來又放下三次。”
電話結束通話了。
蘇婉握著手機,站在電梯裡。門在她身後合攏,電梯重新上升,不知道被幾樓的人按上去的。
她看著麵板上跳動的數字,忽然想起蘇念剛纔的話。
他笑的時候,雨把他的臉全打濕了。我不知道那是雨還是彆的什麼。
六年了。
她終於開始想一個問題:六年前那場退婚,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不是“傷害”這種籠統的詞。是具體的、精確的、可以被時間一層一層剝開的東西。是他在父親葬禮那天接到退婚電話時,站在殯儀館走廊裡,握著手機的手指是什麼溫度。是他收到那條“彆再來找我了”的簡訊時,有冇有蹲下來,像她今天在走廊裡那樣,把臉埋進膝蓋裡。是他後來把那隻水晶球摔碎又粘好時,膠水塗了第幾遍才把裂紋勉強對齊。
蘇婉閉上眼。
電梯停下來。門開啟,外麵是心外科的樓層。
她走出去。
病房的門還關著。周蕙蘭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見蘇婉回來,有些意外。
“你不是走了嗎?”
蘇婉冇有回答。她走到病房門前,冇有推門,隻是把手掌貼在門板上。
“爸。”她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您不願意說的事,我會自己查清楚。”
掌心下的門板冰涼而光滑。
門裡麵,氧氣機還在咕嚕咕嚕地響。
蘇婉收回手,轉身往電梯走。
手機又震了。這一次,發訊息的人冇有備註名字。
收購意向書,你收到了嗎?
蘇婉看著那行字。林琦。他主動給她發訊息了。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打字,刪掉,再打字,再刪掉。
最後傳送了三個字。
為什麼?
回覆來得比想象中快。
你覺得呢?
蘇婉盯著螢幕。這三個字讓她想起昨天在會議室裡他看她的眼神——沉靜的,不帶溫度的,水麵之下藏著什麼的。
她忽然不想再猜了。
你在公司嗎?
在。
我去找你。
這一次,回覆來得慢了。慢到她以為他不會回了。
然後螢幕亮起來。
二十七樓。
電梯密碼是你的生日。
蘇婉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電梯密碼。
是你的生日。
六年前的大樓,六年前的密碼。他搬進這棟寫字樓的時候,設定電梯密碼的那一瞬間,輸入的是誰的生日?
蘇婉把手機按滅,走進電梯。
她要去二十七樓。去問清楚一切——收購的事,電話的事,六年前的事。去問清楚他筆拿起來又放下三次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電梯門合攏。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一個訊息閃了一下。
是陸景琛發來的。
對了蘇總監,那顆水晶球上的裂痕——是他自己摔的,也是他自己粘的。膠水塗了很多遍。
但玫瑰已經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