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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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道口縣的祁同偉,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流淌著。
他一麵繼續完善那份關於道口縣經濟社會發展的調研報告,一麵也開始真正著手撰寫那份被李多海“寄予厚望”的茶山專案計劃書——當然,是以一種極其嚴謹、甚至略顯緩慢的節奏。
同時,與何弦的書信往來也成了他每日工作之餘的溫馨慣例。
臨彆前,祁同偉與何弦商量,將她的相機留了下來。
他會時不時拍下道口縣城的街景、縣委大院的一角、招待所窗外的夕陽,或者食堂裡偶遇的一隻慵懶的貓,隨信寄去,讓她也能“看見”他所在的環境。
下鄉調研時,他也會拍一些照片——破舊的校舍、亟待修繕的水渠、田間勞作的農民……這些影像,既是調研的直觀佐證,將來也可能成為報告裡有說服力的素材。
向李多海的“彙報”也仍在例行公事般地進行。
某次彙報中,祁同偉“誠懇”地表示:“李書記,我這次五一回了趟祁家村,實地看了看我們村的茶山,和村裡的老把式、合作社的負責人深入聊了聊。感觸很深,也發現我之前根據資料設想的方案,有不少脫離實際的地方。特彆是關於種植密度、田間管理和初期投入的估算,需要大幅度調整。所以,之前的草案我準備推倒重來,結合實地看到的情況,再重新起草一份更穩妥、更符合本地實際的操作方案。”
李多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臉上掛著慣常的、略顯模式化的笑容,聽著祁同偉的陳述,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他最初的算盤打得劈啪響:祁同偉年紀輕、資曆淺,掛的又是“縣長助理”而非“副縣長”,想必在部委根基不深,下來鍍金而已。
自己仕途將儘,急需一個有力的支援作為晉升助力,順便給這位上麵來的年輕人挖個不大不小的坑——上麵乾部“不接地氣”、“好高騖遠”導致專案受挫,這種事情太常見了,誰也說不出他李多海什麼不是,還能向梁家賣個好。
然而,徐力的突然到訪,尤其是韓慎那位明顯與祁同偉關係匪淺、氣質出眾的外甥女何弦的出現,徹底攪亂了他的棋盤。
祁同偉背後站著的,顯然不是無根浮萍,而是有分量的“山頭”。
若按原計劃坑了祁同偉,專案爛尾,祁同偉固然會沾上一身汙點,可他李多海難道就能置身事外?韓慎那邊一旦遷怒,他一個小小的縣委書記,拿什麼抵擋?
可另一邊,梁家,尤其是那個跋扈的梁瑾,又是他能輕易得罪的?最初就是他湊上去,接下了這樁“買賣”。
現在想縮回去?梁瑾豈是善罷甘休之人?
他現在如同被架在了火上,左右都是炙烤。
既怕得罪了祁同偉背後的韓慎,又懼梁瑾的報複,內心深處,甚至生出一種鴕鳥般的逃避心理:恨不得祁同偉就永遠這樣“深入調研”下去,那個計劃書永遠停留在紙麵上,兩邊都不得罪,時間拖過去或許就能不了了之。
於是,麵對祁同偉“推翻重來”的說辭,李多海麵上絲毫不顯,反而一臉“理解”和“支援”:“嗯,同偉同誌這種嚴謹務實、一切從實際出發的態度非常好!調研就是要深入,方案就是要反覆打磨。不急,不急,我們寧可慢一點,也要把基礎打牢。縣委充分信任你,你放手去乾!”
就這樣,“五一”收假後,祁同偉又在“深入調研”和“反覆打磨”中,度過了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半個月。
然而,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五月中旬一個悶熱的下午,李多海辦公桌上的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看到來電顯示的號碼,他的心頭便是一沉。
果然是梁瑾。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和居高臨下的質問:“李書記,這都多久了?我那事兒,辦得怎麼樣了?茶山,還搞不搞了?”
李多海手心冒汗,臉上卻努力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釋:“梁處長,您聽我說,事情……有點變化。祁助理那邊,最近……嗯,部委韓慎副主任的秘書,親自來了一趟道口,還帶著韓主任的外甥女,看起來和祁助理關係……很不一般。所以這個事,咱們是不是……再斟酌斟酌?從長計議?”
他儘量將話說得委婉,點明祁同偉如今“背後有人”,希望梁瑾能知難而退。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隨即傳來一聲意義不明的冷哼,接著便是“哢噠”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隻剩下一串忙音。
李多海握著話筒,呆立片刻,才緩緩放下。
他癱坐在椅子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心頭卻冇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忐忑。
梁瑾什麼都冇說,這種沉默比怒罵更讓人心悸。
他現在隻盼著,這位梁二公子能就此偃旗息鼓,自己哪怕攀不上梁家這艘船,隻要彆因此翻船淹死,就謝天謝地了。
可惜,事情往往不會朝著最理想的方向發展。
因果一旦種下,便難輕易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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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某家高檔會所的包廂裡,梁瑾狠狠將手機摜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抓起麵前的水晶杯,將裡麵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儘,辛辣的刺激卻壓不住心頭的邪火。
包廂裡原本喧鬨的氣氛瞬間凝滯。幾個跟班麵麵相覷,不敢作聲。
在聰明人看來,得知祁同偉背景不弱後,梁瑾最理性的選擇應是主動示好,化解舊怨。
畢竟,多個有潛力的朋友,總比多個有背景的敵人強。
然而,人並非絕對理性的機器。
情感、好惡、性格,尤其是長期驕縱養成的傲慢與狹隘,往往主導著行為。
就像高中時,誰都明白拚命學習是改變命運的最優路徑,尤其是家境普通的人,但真正能做到心無旁騖的又有幾人?
甚至越是家境普通的學生,反而越容易沉迷於遊戲,逃避現實的艱辛。
梁瑾也是如此。
理性上,他或許模糊地知道怎樣做“正確”,但他骨子裡無法接受,無法接受一個曾經被他視為螻蟻、隨意拿捏的“泥腿子”,如今竟能和他站在同一層麵,甚至可能憑藉更硬的背景讓他吃癟。
這嚴重刺痛了他那建立在父輩權勢之上的、脆弱的自尊。
他就像校園裡那些小混混,當一個曾經成績差、家境貧寒、與他有過節的同學,突然憑藉努力考進了同一所學校。
哪怕過去的過節是他挑起的,他也很難心平氣和,反而更可能變本加厲地排擠、欺辱對方,通過打壓對方來重新確認自己那虛幻的“優越感”。
對於可能的後果?老師的和稀泥,父親的“擦屁股”,讓他有恃無恐。至於對方未來可能的報複?他要麼想不到那麼遠,要麼下意識地輕視對方,認為“泥腿子”翻不了天。
他現在的憤怒,很大程度上源於一種無力感——他發現,自己似乎冇法像以前那樣,輕易地通過李多海給祁同偉使絆子了。
祁同偉背後站著人,就像他和趙瑞龍衝突時,警察往往隻會和稀泥,而不會偏幫任何一方。儘管他不願承認,但潛意識裡,他已經將祁同偉劃入了“需要正視”的範疇。
他的壞心情就是他這個小圈子的“晴雨表”。見他連續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臭罵了幾個跟班,包廂裡氣氛凝重,人人自危。
直到他發泄得差不多了,心情似乎稍緩,那位“狗頭軍師”才覷準機會,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問:“瑾哥,什麼事惹您這麼大火?是不是道口那邊……”
梁瑾陰沉著臉,把李多海的話複述了一遍。
軍師眼珠飛快地轉了幾圈,壓低聲音道:“瑾哥,警察兩不相幫,那是因為他們是中立第三方,冇必要為了您或者趙瑞龍得罪另一邊。可這個李多海不一樣啊!他已經下了手,鞋都濕了,這時候想上岸,哪有那麼容易?”
梁瑾斜睨著他:“接著說。”
“警察能中立,是因為您的壓力,有趙公子那邊頂著,互相製衡。可李多海呢?他已經站過隊了,祁同偉一旦知道他曾想坑自己,還會幫他‘頂’嗎?不秋後算賬就不錯了!”軍師分析得頭頭是道,“更關鍵的是,趙書記和梁書記都在漢東,影響力是實打實的。祁同偉的關係再硬,那也是在京城,山高皇帝遠。‘縣官不如現管’,祁同偉掛職半年就走,可他李多海還得在漢東混下去,他敢得罪您嗎?”
他觀察著梁瑾的臉色,繼續煽風點火:“隻要您態度再強硬點,逼他二選一,告訴他,要麼把事辦了,大家還是‘朋友’;要麼,就把他的計劃告訴祁同偉,我們這邊也會全力報複他……嘿嘿,他自己掂量掂量,到底該站在哪邊!我敢打包票,他最終還得乖乖聽您的!”
梁瑾聽完,臉色果然好轉了一些,他嗤笑一聲,拍了拍軍師的肩膀:“你小子,拖人下水這套,玩得是真溜!不去當老鴇可惜了!”
軍師訕笑著,指了指旁邊陪酒的女學生:“我這不是……正在乾著嘛。”
梁瑾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包廂裡的氣氛終於活絡了一些。
軍師見他心情好轉,才又小心翼翼地補充道:“瑾哥,不過話說回來,祁同偉現在有靠山,咱們是不是……得收斂點?免得真捅出大簍子。”
梁瑾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怕什麼?就給他個教訓,起碼讓我出了這口惡氣,我和趙瑞龍鬥了這麼久,你見趙書記親自下場說過什麼?我老子又說過什麼?不都是小輩之間的玩鬨嘛!”
狗頭軍師心裡嘀咕:您二位是仕途無望,家裡大人自然懶得管小孩扯皮。可祁同偉那邊……明顯是重點培養,這能一樣嗎?
但他見梁瑾這態度,哪敢說出來,隻好把話咽回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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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道口縣委。
李多海結束通話梁瑾再次打來的、措辭更加直接甚至帶著威脅意味的電話後,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癱在椅子上,深深歎了一口氣。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一時的貪念,果然將自己拖入了進退維穀的泥潭。
現在,退路已被梁瑾堵死。
除了硬著頭皮往前走,他彆無選擇。
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按下內部通話鍵,讓秘書去請祁同偉過來。
當祁同偉敲門進來時,李多海已經迅速調整好了表情,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慣常的、帶著長輩般關懷和領導期許的笑容。
他甚至還起身,親自給祁同偉泡了一杯茶,態度比以往更加“親切”。
“同偉啊,坐。”李多海示意祁同偉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山新的計劃書,進展怎麼樣了?”
祁同偉照舊彙報:“李書記,我正在結合實地見聞,重新梳理框架,補充細節。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李多海耐心地聽完,眯起眼睛,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關切”:
“同偉啊,你的認真和嚴謹,我都看在眼裡。不過呢,有句話叫‘一人計短,兩人計長’。你這麼一個人埋頭苦乾、閉門造車,也不是個辦法。容易鑽牛角尖,也容易忽略一些實際執行中可能遇到的問題。”
他頓了頓,觀察著祁同偉的表情,繼續道:“你看這樣行不行?你呢,先把目前已有的思路、框架,整理出一個相對完整的初稿來。”
“我們上會討論討論,給你出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