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一六事件】
------------------------------------------
董定方的率先投誠,像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在“漢大幫”的地方係統中激起了層層漣漪。很快,幾位關鍵地市的主官、省直部門的實權派,都或明或暗地向祁同偉遞上了“投名狀”。
這場權力交接看似順利,但明眼人都注意到一個微妙的現象:漢大幫最核心、最緊密的政法係統,卻異乎尋常地保持著沉默。
肖鋼玉、陳清泉等政法係統官員,冇有一個公開表態轉向。
這在一些人看來,是高育良與祁同偉之間“隱形決裂”的標誌——老師終究留了一手,冇把最要害的刀把子輕易交出去。
然而,真正成熟的政治人物對此心知肚明:隻要冇有公開撕破臉,雙方還在維持表麵的體麵與程式,這就已經算是和平交接了。
要求所有人都滿意、所有環節都絲滑流暢,那是演義和童話裡的故事。
曆史從來不是溫情脈脈的,即便是劉備白帝城托孤於諸葛亮,不也有一個心懷不滿的李嚴麼?
私下裡,自然不乏有人腹誹祁同偉“吃相太急”、“對老師不夠尊重”。但也同樣有相當一部分人,欣賞他這種強勢、果斷、抓住時機就毫不猶豫的風格:在變動的大時代,猶豫和溫情往往意味著錯失良機。
這些議論,祁同偉一概不在乎。他真正在意的目標已經達成:他成功利用了沙瑞金深入基層調研、無暇他顧的這段“空窗期”,在冇有這位一把手直接乾預和審視的情況下,相對順利地接收了漢大幫旗下相對乾淨、可用的一批地方和業務乾部。
這些人,將是他未來在漢東施政、推行自己理唸的基本盤。
與此同時,肖鋼玉、陳清泉等人的“沉默堅守”,反而被解讀為一種難得的“忠誠”。
在一些圈子的私下談論中,肖鋼玉的風評甚至因此上升了不少。
“冇想到老肖這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關鍵時刻還真有點氣節。”
“是啊,眼看高書記要退了,祁省長如日中天,他還能穩得住,不容易。”
“看來是念舊的人,重感情。”
麵對這些或真或假的稱讚,肖鋼玉麵上隻能擠出謙虛乃至尷尬的笑容,心裡卻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滿是苦澀。
是他不想投誠嗎?是祁同偉根本不要他啊!
他清楚地知道原因:一方麵,祁同偉與梁家的舊怨太深,自己這個梁家女婿的身份是洗不掉的汙點;
另一方麵,他揣測,或許也是高育良在最後關頭,不願意把政法這條線的核心權力全部拱手相讓。畢竟離正式換屆還有近一年時間,哪有人會把所有底牌一次**出去?彆說隻是學生,就算是親兒子,恐怕也得留一手。太多人習慣於將權力牢牢攥在手心,直到最後一刻。
像劉省長那樣提前完全放權的,終究是極少數。
肖鋼玉自問,自己也絕對做不到。
然而,曆史的車輪並不以個人的意誌為轉移,它轟然碾過,濺起泥濘與火星。
一個星期過去,在李達康近乎偏執的強力推動下,光明峰專案,尤其是大風廠地塊的拆遷工作,在重重阻力中艱難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
對峙在升級,火藥味越來越濃。
一切都在祁同偉的預料之中,一切也正沿著某種既定的軌道滑行,與“上一世”的記憶逐漸重疊。
當那個夜晚降臨,假警察與工人護廠隊的衝突終於從推搡叫罵升級為肢體對抗,進而演變為一場混戰時,鄭西坡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陳岩石的電話。
聽著電話那頭嘈雜的背景音和鄭西坡帶著哭腔的敘述,陳岩石握著老年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但他的眼睛卻在昏暗的客廳裡亮得嚇人。
“機會……來了。”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宣佈一個預言。
一旁被吵醒的王馥真披著衣服出來,憂心忡忡:“這麼晚了,天又冷,你還去摻和這些事?不要命了?”
“這就是我等的舞台!”陳岩石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一邊快速往身上套著舊棉襖,“上次在祁同偉的現場辦公會,冇唱成主角,還差點演砸了。這次,舞台夠大,觀眾夠多!”
“你想清楚了?萬一控製不住……”王馥真滿眼擔憂。
“控製不住纔好!”陳岩石壓低聲音,卻掩不住算計的精光,“大風廠一千多工人,加上拆遷隊、警察,現場起碼近兩千人!這麼大的群體**件,註定會驚動上麵,驚動沙瑞金!鄭西坡那個兒子鄭乾,手裡不是有一幫搞網路水軍的人嗎?我之前就暗示過老鄭,這種時候,得讓年輕人用新辦法,搞什麼網路直播,把現場捅到網上去!”
他繫好棉襖釦子,目光灼灼:“我這時候過去,不是去滅火,是去站在工人前麵!鏡頭對著我,網民看著我,這就是給自己塑金身!隻要沙瑞金真有動趙家幫的心思,他就需要一個我這樣有威望、敢出頭、又跟趙家勢力正麵衝突過的老傢夥!哪怕暫時當個擺設,當步閒棋,他也得把我供起來。等到真要動手那天,我就是現成的刀把子!我配合他,他投桃報李,小海的前途……”
王馥真看著丈夫眼中熟悉又陌生的狂熱,知道勸不住,隻能歎氣:“但願……真能像你說的這麼順利吧。我讓小海安排檢察院的車送你過去。”
“不!”陳岩石斷然拒絕,“這時候,就得騎我那輛舊電瓶車去!用鄭西坡兒子的話說,這叫‘接地氣’!”
當陳岩石頂著寒風,騎著小電瓶車“突突”地趕到那片被火光、燈光和嘈雜人聲籠罩的廠區時,現場已是一片混亂。公安的喇叭聲在夜空迴盪:“市民們,請保持冷靜,依法維權,不要采取過激行為……”
陳岩石心頭一緊,連忙尋找高點。他看到李達康和肖鋼玉正在指揮車旁,麵色凝重地商議著什麼。他擠過去,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困惑:
“李書記!肖廳長!這……這是怎麼搞的?怎麼鬨出這麼大動靜?還……還開槍了?”
李達康轉過身,看到陳岩石,眉頭擰得更緊,但還是快步迎上:“陳老?您怎麼來了?”
“我能不來嗎?”陳岩石一臉“痛心疾首”,“大風廠是我抓的點!這到底怎麼回事?怎麼還動上槍了?”他的目光掃過現場,尤其是在那些情緒激動的工人臉上停留。
接下來,便是陳岩石的“個人秀”時間。
他接過喇叭,爬上高處,用略帶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開始喊話。
不得不承認,陳岩石的威望和幾十年練就的煽動性口才,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工人們信任他,願意聽他說話。
在他的斡旋和保證下,最危險的二十噸汽油被同意運出。
當抽油車緩緩駛入廠區,開始作業時,一直緊繃著臉的李達康,才幾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這二十噸油是個巨大的隱患,但要說它真能炸平半個光明區,那是誇大其詞。一個普通加油站的儲量也常常超過十五噸。
它的危險更多在於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和慘重傷亡,那纔是真正無法承受的政治後果。
李達康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稍稍放鬆的這一刻,網路上的戰場已經徹底打響。
在鄭乾的指揮和推波助瀾下,“京州大風廠衝突”、“老人對峙挖掘機”等關鍵詞迅速衝上熱榜。簡陋的手機直播畫麵,搖晃的鏡頭,混雜的喊叫,卻帶來了無與倫比的真實感和衝擊力。無數網民湧入直播間,身在京城的侯亮平也看到了,立刻打電話給高育良詢問情況。
輿論正在沸騰。
而現場,暫時平靜下來的李達康,看著殘破的廠房和不肯散去的人群,一個更“徹底”的念頭冒了出來。
既然已經鬨到這一步,不如趁機把釘子拔掉。
這一次,冇有祁同偉的建議,他依然做出了和上一世同樣的決定:借維護安全、消除隱患之名,徹底拆除大風廠!
陳岩石自然不會同意。
他的電話打給高育良。
已經心力交瘁、隻想平穩過渡的高育良,哪有心思再捲入這攤渾水?他隻能打著官腔,試圖把話題繞開。
陳岩石卻不依不饒:“高育良,你是不是命令不了李達康啊,那好,你給我找新任的省委書記沙瑞金!”
高育良耐著性子:“老領導,沙書記正在岩台市基層調研呢,這三更半夜的,我上哪兒找他去?”
“你肯定有辦法聯絡上!你就跟他說,一個叫陳岩石的老傢夥,讓他務必給我回個電話!”陳岩石的聲音斬釘截鐵。
高育良心中猛地一動,原來如此!這老頭如此有恃無恐,原來和沙瑞金有這層不為人知的關係!
難怪他這段時間上躥下跳。
放下陳岩石的電話,高育良撥通了沙瑞金秘書白景文的手機。
“高書記,這麼晚,有什麼指示?”白景文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疲憊。
“白秘書,打擾了。京州大風廠這邊出了點緊急狀況,陳岩石同誌想直接向沙書記彙報一下……”
高育良將大風廠的情況一五一十的和白景文描述清楚。
“高書記,”白景文客氣但堅定地打斷了高育良,“今天沙書記在下麵轉了一天,和下麵的乾部們一直開會開到現在,我們剛回到賓館,他睡下還不到一小時,你看這……”
高育良立刻明白了,這是被“擋駕”了。
他識趣地說:“那就算了,不打擾沙書記休息了,明天再說吧。”
“好的,明天早上我一定第一時間向沙書記彙報。”白景文的答覆滴水不漏。
這一切,都冇有逃過祁同偉的眼睛。
他一直在自己的書房,通過多個渠道密切關注著現場的動態和資訊的流動。
看到陳岩石一直坐在現場不懂,知道高育良的彙報被擋下了,他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沙瑞金的性格缺陷,他太清楚了。過於注重個人權威和掌控感,有時到了剛愎自用的程度。
秘書是領導意誌的延伸,白景文敢在這種涉及千人性命、可能引發重大輿情的時刻,以“書記剛睡下”為由擋掉一個省委副書記轉達的緊急彙報,事後沙瑞金不僅不怪罪,反而關注點全在陳岩石身上。
這隻能說明,白秘書的決定,很大程度上就是沙瑞金的心思。
“時候到了。”祁同偉輕輕自語。
玩網路輿論?他是專業的。早在道口縣搞旅遊開發時,他就已經深諳此道。
他安靜地等待著。
當鄭乾操控的第一波“讚美陳岩石英雄”的輿論**稍稍回落,網民的情緒從最初的震撼轉向思考時,他安排的人,悄然入場了。
幾條看似隨口而發的彈幕或評論開始出現:
“老爺子是真英雄,可為什麼非要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坐在這裡,這麼長時間,事情卻一直冇有進展呢?”
“因為現在不是‘工作時間’啊,領導們都休息了。(狗頭)”
“這麼大事情,現場傷亡都不知道多少了,都不如某些人睡覺重要?”
“我更好奇,大風廠的問題拖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吧?為啥一直解決不了?”
這些評論,如同滴入熱油的水珠。
質疑一旦被點燃,便會以燎原之勢蔓延。很快,輿論的焦點發生了微妙的、卻決定性的轉向:
人們依然敬佩陳岩石的勇氣,但更多的疑問和憤怒,投向了導致問題產生、卻遲遲未能解決、最終釀成夜間衝突的“有關部門”和“領導責任”。
“英雄”的誕生,往往意味著“係統”的失敗。
而祁同偉,巧妙地引導人們去審視那個失敗的“係統”。
陳岩石坐在冰冷的挖掘機前,心裡暗暗自得,他覺得自己的形象一定非常高大,向獨自麵對惡龍的勇士。
確實,他的評價越來越好。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網友的疑問卻越來越多。
都這麼長時間,怎麼一直都冇有一個能說了算了的人來解決這件事呢?
難道還在開會討論嗎?這時候g僚主義的討論又出來了,國外的媒體也開始加入評論。
輿論越演越烈,已然控製不住了。
剛睡下冇多久的白景文,有被電話吵醒,他心裡已經有些不悅了。
之前關於丁義珍的事情,高育良專門請沙書記決定;名為請示,實則推卸責任。
現在深夜打電話,又是關於拆遷的燙手山芋,他自然要拖一拖,讓他們自己決定,免得沙書記沾了一身腥。
而且這麼晚了,沙書記本來就睡眠不好,全省8000萬人的擔子可都在他一個人身上擔著呢。睡眠不好怎麼工作?
他拿起電話,剛想找個理由拒絕高育良,看到來電號碼的瞬間,頓時嚇出一聲冷汗,連忙接起電話:“領導您好!”
“您找沙書記?這麼晚了,沙書記休息了……”
這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怒吼,哪怕是冇開擴音,也從聽筒裡傳來出來:
“都這個時候了,他怎麼睡得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