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
齊麟、蘇憐汐、紫瞳殿主從紅塵宮出來,回到了風月神宮。
到了這裏,紫瞳殿主才停下了腳步,回頭默默的看著齊麟。
而齊麟,手裏仍然拿著那白玉石頭。
紫瞳殿主提醒道:“最好別把此劍拿出來,否則會掀動神霄誅天劍陣,引發神明關注。”
齊麟點頭,握緊了那白玉石,心裏有些天翻地覆。
他正要和蘇憐汐計算,如何通過這次為紫祭報仇的契機去掌控紫瞳殿主,問出陣器的下落。
這次果斷出手,不惜用天魂劍也要殺了李君臨,最大目的便是陣器。
結果誰知,紫瞳殿主直接送到了他手裏?
難以置信!
齊麟沉默了一會兒,盯著眼前這紫瞳老人,纔開口問道:“所以,你猜到了,我根本不是眼奴。”
紫瞳殿主咬了咬牙,麵容抽動了一下,低下頭道:“是啊,猜到了……”
齊麟挑眉道:“怎麽猜到的?”
他自我感覺破綻並不多。
紫瞳殿主苦笑了一聲,緩緩道:“你或許不太理解,我侍奉父神數百年,日日夜夜的跪奉,當有一天父神忽然變得很弱很弱,氣息變了一番模樣……也許其他人都察覺不到有什麽不對,但是我,感到了。”
說完後,他默默的看向了蘇憐汐,眼中生出深深的敬畏之色,喃喃道:“還有,也許她能向所有人掩飾,可對於我而言,那是我跪奉了一生的神威,冥冥之中,我能感受到的。”
齊麟聽明白了。
也就是說,在蘇憐汐煉化紫曜真神的那一夜,紫瞳殿主就知道,他的父神冇了,新的紫曜星海是蘇憐汐。
這無疑是驚魂的訊息。
但紫瞳殿主這時候才公佈,且還送上了陣器,便說明這早就不是一個噩耗了。
齊麟就這麽靜靜的看著這個紫瞳老者,心裏有著極大的難以置信。
“所以,為什麽不揭穿我,而是順著我往下演?”
齊麟咬牙問。
紫瞳殿主苦笑了一聲,搖頭道:“這,說來話就長了,唉。”
齊麟便道:“殿主,那便慢慢說吧,反正我有時間。”
他直接在這天麟殿前的台階上坐下了,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道:“來啊。”
“你小子……”
紫瞳殿主哭笑不得。
他端了一輩子的身份,唯有跪神時纔會不體麵,但此刻卻在這台階上岔開腿坐在少年身邊。
這一刻的他看起來不再是什麽紫瞳殿主,而是一個老人。
齊麟便笑道:“殿主講講唄,晚輩洗耳恭聽。”
紫瞳殿主坐下後,視野變了,人似乎也暢快一些了,他汗顏笑道:“能如何?你連星霄神明都能殺,我第一反應當然是怕你殺我,還能是什麽原因?”
齊麟搖頭道:“可後麵一係列事件,你也能看出來,我不是那個級別的強者。”
“是啊。”紫瞳殿主點頭,“你若真這麽強,何必當臥底?”
齊麟便目光灼灼道:“你都知道是臥底了,堂堂永恒神殿殿主,卻不揭穿我?”
紫瞳殿主看著少年這灼熱目光,亮得讓他感到難受,他雙手壓在膝蓋上,低下頭歎了口氣道:“怎麽說呢?說我奉神之心不夠真?說我渾渾噩噩過了一生?說我身上這些眼睛啊,有時候真令我挺難受?”
齊麟認真道:“殿主,無論你說什麽,我都願意慢慢傾聽。”
紫瞳殿主看向他,“一個老頭的嘮叨,很重要嗎?”
“重要!”齊麟很堅定,“我不是一棒子打死一群人的人,我知道神繼血脈的前提也是人,既然是人,便有各類,也許多數讓我感到噁心,可我願意去找不噁心的,找一些實實在在的人,去聽去見這一切,也許,這樣能讓我更瞭解人,也更瞭解神。”
“你小子,當真是個很不錯的人!”紫瞳殿主很欣賞的看他,然後再自己微微歎了一口氣,“從那說起呢?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麽,上千年前神霄雲城的劇變,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曾經我陳家隻不過是神霄雲城一個小小的家族,卻抓住了那次際遇,一舉成為紫曜神族,成為永恒神殿最強六神族之一,從此呼風喚雨,從此淩駕眾生之上……你說,我這樣的人,我能不感謝神嗎?冇有神,我陳家是個什麽東西,怎能如今日這般,代代有神血,代代穩強大?”
那一場劇變,改變了神霄雲城的曆史,無數人因此喪命,上百萬人躲入地底,一個個神族崛起,登上曆史的舞台,成為了神霄雲城新的主人。
那一天,韓氏天族的天族長,人稱神霄雲城第一戰神,開啟祖輩建造的神霄誅神劍陣,跪奉諸神進場。
從此,給這座城染上了另一種顏色。
齊麟知道這一切。
聽著紫瞳殿主說起這些,他便聲音灼灼問:“對啊,你是受益者啊,你的子孫後代也是,所以為什麽呢?你知道陣器對神霄雲城來說何等重要。”
紫瞳殿主彷彿被這句話刺痛了,搖頭,聲音哽咽,“是啊,我賺了,我的兒孫也賺了,我們衣食無憂、代代強大,我們一生唯一的分水嶺在胎兒時期,隻要神繼血脈級別夠強,一生人上人,多爽?太爽了……”
齊麟問:“然後呢?”
紫瞳殿主搖頭,眼眶通紅,“不知道,也許是麻木了吧,身上這些眼睛,我看看它,它們看看我,我眼神比別人好,我看到了太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我看到的神長得這麽樣子,我看到了這座城池冇有想象中那麽美好,我看到了無數神國的屍山血海堆積起了這座城,這聽起來很俗套,很幼稚,甚至也很可笑……真正讓我感到難受的是,有一天,我忘了我原本的名字了。”
說著,他抬頭看著齊麟,眼中淚花嘩然而下,他握住了齊麟的肩膀,流淚道:“也許是我老了,便老來傷感,老來癡呆,我真的很難受,我隻記得我姓陳,可我忘了我陳家的列祖列宗有誰,我忘了我父母,忘了一切,我為此感到極大的痛苦,這是我最近百年無止境的折磨,我開始感到身上流的血是噁心的,感到我的軀殼不屬於自己……甚至,今日我兒死在我麵前,我感受不到半點的痛苦……齊麟,你說,我這樣的人,我還是人嗎?”
他搖晃著齊麟的肩膀,像個在風雨夜裏孤獨而悲痛的老人。
齊麟呆呆的看著他。
在見到韓黛墨放血前,他對神繼血脈唯有殺念和痛恨,可而今這個老人把他的撕心裂肺給自己看時,他對這個世界,對人間的角度,便多了一分。
齊麟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殿主,你流淚了,說明你感到痛苦了啊,說明你是人。”
紫瞳殿主一怔,旋即痛苦的抱著頭,“也許吧,但是晚了,我做了太多惡,我害死了太多人,我就算是人,也是個破爛下賤之人,是個該死之人……”
他便如溺水般沉浸在痛苦之中,忽地卻又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再握著齊麟的手臂,咬牙道:“所以,我把陣器給了你!這是我這罪孽一生裏,唯一能做的一件好事,就姑且算是好事吧!你很好,你一定要和人皇盟殺進這座罪孽之城,它非但是吸血眾生之城,將來還要成為九幽煉獄的港口、碼頭,你們毀掉他,斬滅神,殺了我!讓這一切結束……不要再癡絕下去了,世界上從來都冇有神明,隻有人心的鬼……”
他很用力,抓得齊麟那有著遮天圖的麵板,都皺出了血印。
齊麟一時無言,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
“怕!我怕!我怕下了地獄,列祖列宗恨我,我帶著子子孫孫,身上種滿了蛇蟲,我有罪,我有大罪,我陳家絕後了,無人知我姓名,無人知啊。”
紫瞳殿主忽地跪下,往東,往西,往南,往北,噗通噗通的磕頭,泣淚道:“列祖列宗,你們在哪?我知錯了,我後悔了,我死了兒子,我不難受,我到底怎樣才能回到從前,世間可還有後悔藥……”
齊麟所見世間最極致的痛苦,近在眼前。
神帶來的。
紫瞳殿主跪奉的那一片輝耀的紫色星海,如此的瑰麗,卻是一隻眼睛。
“我到底,姓之名誰?”
紫瞳殿主癱坐在地上,茫然的看著人間,他仍穿著華貴的衣物,身上財寶無數,眼神卻好似千瘡百孔。
齊麟想安慰,卻不知如何安慰。
另一個問題是,紫瞳殿主配安慰嗎?
永恒神殿,覆蓋神胤大陸生民超過百億,光是紫曜神教都有十億……這些,可都有紫瞳殿主的功績。
所以齊麟沉默了。
他捏著手裏那白玉石,看著裏麵一道來自神霄雲城列祖列宗的劍影,這一道劍影在震顫著,彷彿也在表達它對紫瞳殿主這樣的人的恨。
罪者哪怕悔改,就能洗罪麽?
在齊麟心中,自然不行。
所以,他沉默的看著眼前老人的痛苦,許久後,他道:“殿主,收拾一下心情吧,或許再過幾天,你將得到答案。”
紫瞳殿主渾身一震。
他在無儘的深淵中,彷彿看到了一道亮光。
“對!對!感恩日!有了陣器,甚至你們在感恩日前便可動手,湮滅這一切!”紫瞳殿主猛地再握住齊麟,“你們,有信心嗎?有把握嗎?”
齊麟平靜的看著他,道:“對我而言,信心和把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決心。”
“好,好……我能等,我演好我的角色,我繼續幫你。”紫瞳殿主道。
齊麟便問:“殿主今日這番舉動,可是要我屆時對你紫曜神族,從輕發落?”
紫瞳殿主對上了少年灼灼的目光。
他苦笑了一聲,搖頭道:“不用了,從來都冇有紫曜神族,隻有早已經死去的老陳家……”
說著,他渾渾噩噩起身,如肝腸寸斷般離去。
而齊麟起身,默默的看著他消失。
“雖說他說這一切,確實取得了我的信任,但這神霄雲城之戰乃關係到百億蒼生的大事,絕不得因我個人犯任何過錯。”
齊麟說到這裏,回頭對蘇憐汐道:“你,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