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尊遍佈膿包與痤瘡的肉山!
形似坐姿的肥胖之人!
一個極似人形的神明!
他渾身的膿包中不斷流出彩色氤氳的藥霧,散發出令人作嘔又莫名沉醉的百草混合香氣。
肉山頂端,生長著一株不斷滴落黑色汁液的靈芝。
“我聽說,瘟煌真神能治癒世間百病,其神威還在五臟道君之上,其神藥廣佈天下,百姓吸入藥霧或接觸汁液者,所有病痛會立刻消失,精神健旺……但是,數年後,其身體會開始異化成某種草藥,最終成為一株具有人形的‘良藥’,消失於人間。”
燧人禁說著,有些頭皮發麻。
“這是,以人身播種,養藥?”
楊薇渾身一震。
“對。”
“既有人失蹤,百姓不會懷疑嗎?”楊薇問。
“瘟煌神教存在的作用,就是讓百姓懷疑不了。”
燧人禁微微歎了一口氣:“現在人皇盟遇到的最棘手的事,就是無論說任何話,都冇人信。神明和其神奴的打法,從不是正麵對戰,而是成體係、全方位、無數不在的詭秘精神蠶食。”
“這種對手,真的,比魔恐怖多了。魔頂多是殘暴、強裝禮儀教化,說點顛倒黑白的話,而神,是真的住在了蒼生的腦子裏。”
“所以,人皇盟內常流傳一句話,神在看不見的時候最恐怖,因為他分化在了億萬人的腦子裏。而當他出現在眼前時……”
燧人禁雙目死死的盯著齊麟,也盯著那五臟道君、青銅母神、喪魂灶、瘟煌真神!
“縱是神明,亦有希望,斬之!”
砰砰砰!
此言一出,楊薇心臟狂跳。
“齊麟,有希望如吸納百萬戰魂那般,以一人之軀,匯聚兩千萬戰魂之怒麽?”
她看向那四尊神明中央的靈魂巨繭!
那巨繭中央,一道黑衣身影淩空而立。
“融。”
隨著齊麟心念引動,身邊那兩千萬先祖戰魂,如同被喚醒的星河,轟然湧入他單一的魂魄之中!
這一刹,竟如億萬座沉默的火山在同一刻,將積蓄了五千年的岩漿,儘數灌入他這唯一的河道!
痛!
無法形容,無法思考的痛!
他的命魂,像是被億萬把鏽鈍的銼刀同時刮削、研磨!
如同被投入沸騰的油鍋,又被瞬間冰封,迴圈往複!
隻一瞬,他那剛剛融合了百萬先祖的魂體,瞬間變得千瘡百孔,金色的魂光如同失控的野馬從無數裂痕中迸射,整個人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炸開,化為天地塵埃。
兩千萬個戰魂獨立的意誌,兩千萬份不甘的執念,兩千萬段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混沌洪流,沖垮了他自我意識的堤壩。
“守土!守土!寸土不可失!”
齊麟看到,一位身披殘破甲骨、鬚髮皆白的老者,站在萬萬人之前,粉身碎骨,死為戰魂,仍在千年的唸叨。
“孩子們,孫兒們,家國寸土,不可失啊!”
這執念如鐵,千年不散。
他看到一箇中年人,斷了雙腿,仍往一座雪山爬去,嘴裏念著:“吾妻!尚等我歸家!回家!我要回家!”
他看到一個少年,站在九幽煉獄的魔潮之中,握著弑魔刃朝著亡命般前衝,哭著淚一邊殺戮,一邊嚎叫著:“回去告訴我爹,我不是孬種!”
他看到一個老嫗,懷抱著一個幼女,流著淚說:“姻兒,外婆壽命已儘,冇法再為你撐腰了,往後若有人欺你辱你,來蒼生魂柱告訴我,外婆寧不入輪迴,亦要和他拚命!”
一份份的執念。
兩千萬的執念。
太多了!
太沉重了!
每一道執念,都像一座小小的墓碑,帶著一生的重量,狠狠砸進齊麟的靈魂上!
哪怕他們並非想傷害自己,如此大的體量,也讓齊麟命魂在哀嚎!
他的自我被衝得七零八落,就如一片輕薄的蟬翼,去兜住了兩千萬的火把。
如此毀滅,使得他身上七竅開始流出金色的魂血,身體劇烈顫抖,麵板之下彷彿有無數張麵孔在掙紮、咆哮!
痛!太痛了!
靈魂被寸寸碾碎的痛苦,幾乎淹冇了一切。
死亡的陰影如此誘人,彷彿隻要鬆開意誌,就能從這無邊的苦海中解脫。
“不能死……”
齊麟那脆弱的命魂,在如此執念洪流之中,承受著難以想象的風暴。
那令自己頭皮發麻的一幕,再度重現在記憶之中。
“我兒!”
“相信為父,待你魂首重生之日,你將超越齊天命格,成就人族曆史上輝耀萬古的帝星!!!”
齊麟在破滅時刻,也有他自己的執念。
“爹……而今,不正是魂首重生之日嗎?”
想起了那一道記憶模糊的身影。
他站在前方,手持利刃,隱隱約約,扛起了蒼天。
模糊。
卻也讓齊麟迷糊了雙眼。
“小麟……”
又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
那麽溫柔。
好似聽到這聲音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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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看不清臉的溫婉女人,在那男人身邊,回過身來,蹲下為齊麟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後再捏了捏他的臉。
“等你長大成人那一天,你會明白的,你爹很愛你,娘……比他多愛你那麽一點點吧!”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活著!
一個微弱卻如鑽石般堅硬的念頭,在齊麟靈魂最深處亮起。
“娘……”
齊麟瘋了般往前,想要看清她的模樣。
可她卻如光般消散在眼前。
“男兒當有不滅誌。”父親說。
“自生頂天立地魂。”母親說。
這兩句話,彷彿擊中了齊麟的宿命。
“我,天生被斬齊天命魂……從蓋世帝星,淪為塵世凡人。”
“但是!”
“我齊麟,若有二千萬蒼生魂,便可以齊天之命,立凡塵之劍,沉入眾生苦海,引領億萬人魂殺出舉族通天之路!!!!”
齊天,強在一氏。
蒼生,強在人族!
族火的意義,在這一個明悟和執念之中,貫通了齊麟意唸的橋梁!
十祖之火!
人皇宗五千年列祖列祖的蒼生魂柱!
在這一刻,二者的意義,融為了一體。
“這個世界,不隻需要齊天一個蓋世強族,更需要億億萬人族眾生,人人成皇,人人為龍!”
“我斬齊天之魂,再造蒼生之顱,這便是我齊麟的千古使命!!!”
明白了。
父母、爺爺、七叔。
五千年列祖列宗。
無儘的期望,推著少年走向了一條挽天傾的生死路。
齊麟踏出了這一步。
冇有怨念。
冇有迷惑。
隻有生於凡塵、長於厚土、藏身於民的坦蕩。
小桃兒、楊霆爺爺、小魚姐、何大夫……
一張張平凡而樸素的笑臉。
守土的老者、歸家的中年人、不是孬種的少年,還有那不入輪迴,也要守護孫女的外婆……
這一張張麵孔裏的執念。
共同匯聚了人間!
齊麟所愛的人間!
他願意用一生去愛的人間!
“這樣的人間,如何能被神奴役,被魔吃食?”
“我生於齊天氏,天賦我資,當以身承天,奉屠魔斬神之誌……”
“這是我的執念!”
“所以——”
“戰!!!!!!”
一人執念。
兩千萬的執念。
都擁有共同的底色。
那就是——戰!
“何為戰魂?”
“那是不入輪迴,不求來生,也要戰鬥到底的不屈不死不滅之魂!”
當齊麟吼出‘戰’之一字時,他的識海,忽地一道金光輝耀,形成共鳴之潮!
嗡!
“列祖列宗的執念重量,我齊麟……接了!”
“國土,晚輩來守!”
“前輩,我帶你回家!”
“李子明,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孬種,你是斬魔英雄!”
“外婆……你放心,有我齊麟在,風霆姻此生,絕無任何人敢欺!”
“從今日起,我齊麟之魂,將是各位先烈永世的碑!”
“我在此立下誓言!今生今世我絕不負各位先輩戰念!窮儘一生,亦要為諸君了卻執念,尋再入輪迴之路!”
聲聲烈音,震盪識海。
那狂亂、混亂的兩千萬魂潮,在這一刻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張張不一樣的麵孔,這一刻卻齊齊看向了前方那一道少年之影。
“孩子,辛苦你了……”
“吾道不孤!”
“帶著我們,戰鬥到底!”
“家國,寸土不讓……”
無數或蒼老、或疲憊的意念,生出了釋然與欣慰,好似忽然化作了春風,拂過齊麟千瘡百孔的魂!
嗡!
齊麟看到,那兩千萬張模糊而堅毅的麵孔,在金色的魂光中,同時對他露出了信任、乃至鼓勵的微笑。
他們紛紛向他而來,伸出手,擁抱!
一種跨越生死與時空的磅礴力量,在他靈魂中轟然誕生!
在擁抱的那一刻,他們,匯入了齊麟魂中,恍若暖流,在共同的執念下,成為齊麟命魂的一部分!
“大家……”
齊麟在這個過程,彷彿經曆了無數段滄桑的人生,擁有了無數份沉重的記憶。
是他在承受了所有痛苦,理解了所有執唸的本質後,他的意誌,成為了這兩千萬戰魂意誌的共識核心!
金輝無限!
好似過去了百年,卻隻是一瞬。
識海之中,兩千萬的魂靈狂潮散去,一個閃耀著彩色光芒的齊麟命魂,誕生!
有頭!
那彩色光華之中,映照著一張張戰魂麵孔。
“他們並非散去,而是在我身後,托舉著我前進……”
齊麟看著那彩光之中的臉,情緒翻滾。
“有他們在,自此,修行之路,誰能擋我?”
父親斬魂後的那一句話,轟動齊麟識海之間!
斬去齊天,方有蒼生!
“爹,不知道我這個魂首,你是否滿意?”
“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你、和娘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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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看清楚你們的樣子……”
此刻,無心在感慨。
兩千萬的戰魂之力,仍殘餘識海,將會消散。
豈能浪費?
“這條路,我走定了!”
識海間,齊麟那彩色之魂,驟然睜開雙眼,戰念刹那滔天。
自此,他一命,為戰而生!
轟!!
外界,這黑衣小少年,亦睜開了血肉雙眼!
眸中!
那彩色的魂光如同蘊藏了萬古星辰,深邃、浩瀚、威嚴!
他周身那狂暴欲裂的靈魂巨繭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曆史般深沉的戰魂之力威壓!
他緩緩起身,靈魂與肉身完美契合,再無一絲窒礙。
唰!
他猛然看向身邊四尊神明!
五臟道君、青銅母神、喪魂灶、瘟煌真神!
詭秘、陰森、恐怖!
他們目光詭譎的審視著齊麟!
彷彿在看一個熟透的果實。
砰砰砰!
天地死寂中。
竟有兩人,對著這神明磕頭。
是太禹道、微生櫻瀾。
他們如癡了般,不顧周圍的目光。
四尊神,他們跪都跪不過來。
“尊神在上!此子聚了罪魂,已成絕世妖邪,請神誅之,還天地正道!”太禹道高呼。
微生櫻瀾則還在冷笑:“何必一次次的掙紮?在這麽多真神麵前,你齊麟越蹦躂,死得越慘。”
連這兩位人皇宗強者都能墜入神惑,愈加癡狂,好似腦裏被種了蟲子,蒼生如何能神的思想侵染?
“七叔,可否讓你滿意了?”
齊麟看向了蒼生魂柱的方向。
那天魂老祖雕像,竟衝著他流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笑得格外歡快。
又如釋重負。
甚至,天魂老祖還挑了挑眉,看向了另一個方向。
彷彿在問某人。
“現在,你知道你和齊麟的區別在哪裏嗎?”
雪原上空的齊天命,麵色沉了下去。
“兩千萬……”
他冇想到齊麟敢挑戰這個數字。
更冇想到,他能成功。
他甚至想不通他為什麽能成功!
更不知道兩人有什麽區別。
因為,他生在神燼墟,不生在玄城。
“兩千萬戰魂助你悟道,你的天資算達到齊天子弟的標準了。”
齊天命冇說實話。
一千萬已經達到標準了,堪比齊天族魂了。
兩千萬,已經超了!
當然,距離他齊天命,還有一段距離。
不過!
蒼生魂柱隻剩八千萬,再往上融,就要解體了。
“齊天麟……”
那白袍少年,咬了咬牙。
他盯著齊麟手中抽出的那把黑木劍,眼神無比的濃烈。
“我的天資比十祖天資更盛!”
“唯有我齊天命,能為蒼生逆天改命!”
“族火……”
說著,他忽然掃向了人皇樹。
眼神無比深邃。
……
“齊麟——!”
雪境嬋那煥發金光的神顏,此刻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是她最大的一次震撼。
也是她唯一一次,對這少年感到難以置信。
之前齊麟做的那些,都入不了她的眼。
包括斬百神使,那是戰魂力量。
但……他如何能融兩千萬戰魂?
這超出了雪境嬋的認知。
她也想不通,這是怎麽做到的?
“雪境嬋,你是我女奴,你必須侍奉我,以我為尊。”
“這輩子,你跑不了。”
那命魂金劍中,傳來了那少年略帶輕佻的冷笑聲。
“你——!!!”
雪境嬋不看不知道,一看,又怒炸了。
那把金劍,竟然增大增粗了!
還更燙了!
燒得她的命魂難受無比。
魂感就是身感。
所以身體也很難受。
時時刻刻的難受!
明明是一個奴印,現在好像刺中了她的死穴。
把月亮都撐開了!
如何不怒?
“殺了他!殺!!!!”
雪境嬋麵色青紫,對著那四尊神咆哮。
刹那間,雪墟的氣氛,陷入極致的詭譎之中。
那五臟之神、青銅母錢、詭異的焚火灶台,以及人形肉山……恐怖的眼眸,鎖死了齊麟。
雲霄級的神威,一下讓雪墟陷入極致的死寂之中!
連那滅道真神,都停止了旋轉,彷彿樂意看到這一場廝殺。
“呼!”
齊麟被詭秘壓在下方,微微出了一口氣。
爾後,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四尊神明,聲音如同從萬古歲月長河的儘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各位前輩。”
“今日齊麟,與諸君,並肩!斬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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