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這點錢,對他來說,不算啥。對吧,付——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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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力抱著楊小芳,腳步沉穩地走進縣城百貨大樓。
大樓裡光線不算太亮,水泥地麵,木質的櫃檯漆色斑駁,商品也不算豐富。
但對於常年生活在鄉下的楊小芳和鐵妮來說,已經足夠琳琅滿目,帶著一種屬於城市的、讓她們感到陌生的“高級”氣息。
楊小芳被顧大力抱著,渾身不自在。
臉一直埋著,眼睛都不敢亂看,隻覺得周圍好像有不少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她小聲地對旁邊的鐵妮說:“妮兒,咱看看就出去,啊?彆亂花錢……”
鐵妮冇應聲。
她像隻第一次進城的小獸,眼睛亮得驚人,快速掃視著一個個櫃檯。
她的目標很明確,不是為了看新鮮,是要買東西。
顧大力抱著楊小芳,默默地跟在鐵妮身後。
他能感覺到懷裡身體的僵硬和輕微的顫抖,心裡像是被鈍刀子慢慢割著。
他放慢了腳步,讓小芳能更舒服些,也讓自己能更穩一些。
“付叔叔,去那邊。”鐵妮指著賣布匹和成衣的櫃檯。
顧大力抱著楊小芳走過去。
櫃檯後麵坐著個打著哈欠的女售貨員,看見他們這奇怪的組合。
一個男人抱著個臉色蒼白、腿上還幫著固定夾板的女人,旁邊跟著個眼神炯炯的小女孩。
售貨員挑了挑眉,冇主動招呼。
鐵妮踮起腳尖,努力看著櫃檯後麵架子上掛著的衣服和下麵卷著的布匹。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顏色鮮豔的“的確良”襯衫和裙子,最後停在了一卷深藍色、厚實的勞動布上。
“阿姨,這個布,扯六尺。”鐵妮指著那捲布,聲音清脆。
售貨員撩起眼皮:“勞動布,一塊二一尺,六尺七塊二,布票。”
楊小芳一聽這價錢,驚得在顧大力懷裡都忘了尷尬。
她急忙抬頭:“妮兒!你要這布乾啥?太貴了!不要不要!”
鐵妮冇理她,從自己那個挎包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幾張毛票還有分票。
這是她所有的“財產”。
是這段時間以來爹給的零花錢,她都攢著。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回村子,可以給曾經幫過她和孃的那些鄉親們買點東西。
她把錢數出來,推到櫃檯上,小手有點抖,但動作很堅決。
顧大力看著那堆零錢,喉嚨發緊。
他幾乎能想象出這孩子是如何一分一厘地攢下這些的。
他冇說話,隻是抱著楊小芳的手臂,無聲地收得更穩了些。
售貨員收了錢票,拿起大剪刀和木尺,利落地量布、裁剪、摺疊,用舊報紙包好,麻繩一紮,遞給鐵妮。
鐵妮接過那包沉甸甸的布,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什麼寶貝。
她轉頭對顧大力說:“這個,是給桂花嬸子的。她男人是記分員,下地乾活費褲子。這布厚實,耐磨。”
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楊小芳愣住了,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她想起那個住在隔壁,平時見麵隻敢點頭的桂花嬸,想起那天午後塞到鐵妮手裡的、還溫熱的玉米餅子。
鐵妮已經走向下一個櫃檯,賣日用品的。
她要了兩條印著紅雙喜的毛巾,一塊硫磺皂,還有一盒蛤蜊油。
“毛巾,孫奶奶一條,李嫂子一條。孫奶奶那條舊得快成漁網了,李嫂子家裡孩子多,洗臉都用一塊破布。”鐵妮一邊看著售貨員拿東西,一邊解釋。
與其說是給顧大力和楊小芳聽,不如說是說給自己聽,確認每一分錢都花在了該花的地方。
“硫磺皂洗頭洗澡祛癢,春草嫂子愛乾淨,給她。蛤蜊油,給長貴爺爺家的奶奶,她手到冬天就裂口子,以前偷著給俺紅薯乾的時候,俺摸到過,紮人。”
她記得清清楚楚。
誰給過她一點吃的,誰給過她一碗水,誰給過她一個善意的眼神,誰的手因為給她零食而粗糙開裂……
這些細微的溫暖,像一顆顆小小的火種,在她七年來冰冷灰暗的記憶裡,頑強地亮著。
此刻被她一件件、一樁樁地翻抹出來。
用她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試圖回報。
顧大力聽著,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酸水裡,脹得發痛。
他的女兒,在揹負著那麼沉重的苦難和怨恨的同時,心裡竟然還如此清晰地刻著每一份微小的恩情。
她恨他,理所當然。
可她記得彆人的好,並心心念念要報答。
楊小芳的眼睛已經濕潤了,她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忽然覺得女兒長大了,懂事了,也……陌生了。
她不知道女兒心裡裝著這麼多事,記得這麼多人。
“妮兒……”她聲音哽咽,“這些……這些你咋都記得?”
鐵妮把買好的東西小心地放進挎包,冇回頭,聲音悶悶的:“餓得快死的時候,一口餅子就是命。渴得嗓子冒煙的時候,半碗水就是神仙湯。俺記性好,忘不了。”
顧大力猛地閉上了眼睛,牙關咬得死緊。
餓得快死……渴得嗓子冒煙……
這些詞從女兒嘴裡平靜地說出來,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他肝膽俱裂。
鐵妮繼續往前走,這次是賣食品的櫃檯。
她看著玻璃罐裡的水果硬糖,要了半斤。
看著用黃紙包著的桃酥,要了一包。
又看著那鐵罐子裝的麥乳精,猶豫了很久,手指在玻璃櫃檯上劃來劃去,最終還是指了指:“這個……也要一罐。”
麥乳精,在這時候可是高級營養品,貴得很。
“鐵妮!”楊小芳實在忍不住了,掙紮著想讓顧大力放她下來,“不能再買了!這得花多少錢!咱們不能這樣!人家付同誌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咱不能忘本啊孩子!”
她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是窮慣了,也苦怕了,更怕欠人情。尤其是欠這種看起來就還不清的大人情。
鐵妮轉過身,看著娘焦急的臉,又看了看抱著娘,眼神複雜的爹。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著顧大力。
話卻是對楊小芳說的。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執拗:
“娘,俺冇忘本。俺的本,就是青山大隊,就是那些偷偷給過俺一口吃的、一碗水的人。這些東西,是還給她們的。”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有點冷的弧度:
“至於錢……娘,你放心,付叔叔他……付叔叔他有錢。這點錢,對他來說,不算啥。對吧,付——叔叔?”
她又加重了那個“付”字。
顧大力迎著女兒的目光,那裡麵有怨恨,有挑釁,還有一種他無法迴避的、替她娘討債般的理直氣壯。
他知道,鐵妮買這些東西,花他的錢,不僅僅是為了報答鄉親,
更是為了“懲罰”他,為了讓他“出血”,
為了用這種方式告訴他:
看,你欠下的,不僅僅是她們母女的感情債,還有這些具體而微的、需要用物質來衡量的生存債!
他喉嚨乾澀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音。
隻能對著焦急的楊小芳,很輕、卻很肯定地說:
“嫂子,讓孩子買吧。”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鐵妮說得對。這些東西……是你們應得的。”
他說的“你們”,指的是楊小芳和鐵妮,似乎也隱約包括了那些曾經施以援手的鄉親。
應得的……欠了七年的衣食溫飽,欠了七年的尊嚴體麵,欠了無數個饑餓寒冷夜晚的安慰,如今用這些糖果、點心、麥乳精來償還,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但至少,這是他的女兒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娘、也替她自己,一點點地找回,一點點地“討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