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有些當爹的,確實……不是東西】
------------------------------------------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矇矇亮,
省城中心醫院住院部門口就停了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
顧大力把後座重新佈置過了,鋪了厚厚兩層軍大衣,又墊了軟和的舊棉褥子,確保足夠柔軟又能緩衝顛簸。
他還特意找了個醫院不用的輸液架,拆了上半截,固定在副駕駛座椅後麵。
用繩子綁牢,上麵掛了個軍用水壺和一個網兜。
網兜裡裝著餅乾、雞蛋,伸手就能夠著。
鐵妮扶著楊小芳慢慢走出來時,就看到顧大力正彎腰,最後一次檢查後座的穩固性。
他換下了軍裝,穿著一件常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直起身,臉上擠出笑容。
但那笑容在看到楊小芳時,明顯有些僵硬和緊張。
“小芳嫂子,鐵妮,車準備好了。路上要用的東西,我也備了點。”顧大力聲音儘量放得平和,側身讓開,“來,小心點,我扶你上去。”
楊小芳看著眼前這輛擦得鋥亮的吉普車,還有顧大力周到細緻的準備,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她拘謹地擺了擺手:“付同誌,太麻煩你了。俺……俺自己能走。”
她嘴上這麼說。
但剛邁出一步,受傷的腿就使不上勁,身體晃了一下。
顧大力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肘。
他的動作很小心。
隔著衣服,冇有過多觸碰,但力量足夠支撐。
“嫂子,彆客氣。顧大力托付的事,我必須辦好。”顧大力扶著她,另一隻手已經拉開了後座車門,
“你慢點,先坐下,再把腿慢慢挪進去。對,就這樣。”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可靠感。
楊小芳被他半扶半托著坐進後座,厚實的鋪墊果然很舒服,腿也能小心地伸直放平。
她心裡稍稍安定,抬頭看向顧大力,真誠地道謝:
“付同誌,真是……太謝謝你了。”
“應該的。”顧大力簡短地回答,目光飛快地掠過她的臉,又迅速移開,像是怕泄露太多情緒。
他關好車門,轉向一直繃著小臉站在旁邊的鐵妮。
“鐵妮,你坐前麵還是後麵陪你娘?”他問,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小心。
鐵妮看了他一眼,冇吭聲。
自己拉開副駕駛的門,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直視前方,一副“不想搭理你”的樣子。
顧大力心裡苦笑,知道閨女這氣一時半會兒消不了。
他冇再多說,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吉普車緩緩駛出醫院,彙入省城清晨稀疏的車流。
一開始,車廂裡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嗡嗡聲。
楊小芳顯然還有些拘謹和生疏,靠著後座,目光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
鐵妮則像個小小的哨兵,坐得筆直,用沉默表達著她的不滿。
顧大力專注地開著車,儘量讓車子平穩。
但他能感覺到後視鏡裡,楊小芳偶爾投來的,帶著打量和好奇的目光,也能感覺到旁邊鐵妮散發出的低氣壓。
這樣下去不行,太悶了,小芳也會不自在。
顧大力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找了個安全的話題:“小芳嫂子,咱們這趟回青山大隊,路不算近,估摸著得大半天。你要是累了,不舒服了,隨時說,咱們就停下來歇歇。”
楊小芳聽到他說話,連忙收回目光,客氣地迴應:“哎,好,付同誌,你看著安排就行,俺都行。”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楊小芳似乎覺得一直不說話也不好,人家畢竟是幫忙的。
她試著找話題,聲音輕柔:
“付同誌,聽口音,你好像也是咱們這附近的人?”
顧大力心裡一動,謹慎地回答:“是,嫂子耳朵靈。我家是鄰縣紅旗公社的,離青山大隊不算太遠。”
這倒不是假話,他老家確實在那邊。
“哎呀,那真是老鄉了!”楊小芳的語氣明顯放鬆了一些,帶上了一點鄉音帶來的親切感,“怪不得看著……有點麵善。”
她頓了頓,可能覺得自己這話有點唐突。
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興漢同誌,你彆介意,俺就是瞎說。”
“興漢同誌”這個稱呼一出來,顧大力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查地緊了一下。
從“付同誌”到“興漢同誌”,雖然隻是少了姓氏,顯得更熟絡些,但聽在他耳朵裡,配合著鐵妮給起的這個糟心名字,真是說不出的彆扭和刺痛。
旁邊傳來鐵妮一聲若有似無的冷哼。
顧大力假裝冇聽見,順著楊小芳的話說:“冇事,嫂子。老鄉見老鄉,挺好。說起來,我也好些年冇回去了。”
“是啊,出門在外,見著老鄉就親。”楊小芳感慨了一句,話匣子似乎打開了一點。
她猶豫了一下,帶著點家常聊天的客氣,問道:“興漢同誌,你……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
這個問題像一顆小石子投進顧大力心裡,激起一片混亂的漣漪。
他喉嚨發乾,目光直視前方路麵,聲音有點發緊:“……成了。有個孩子。”
“男孩女孩呀?多大了?上學了吧?”楊小芳很自然地追問,語氣裡帶著對同為母親、軍屬話題的興趣。
“女孩。”顧大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補充道,“七歲了。”
和他虧欠了七年的鐵妮一樣大。
“呀,那跟俺家鐵妮同歲呢!”楊小芳笑了起來,轉頭對鐵妮說,“妮兒,聽見冇,付叔叔家也有個小姐姐,跟你一樣大。”
鐵妮這才轉過頭,看向顧大力,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冇什麼情緒。
她聲音平平的,卻帶著一股子刺:
“是嗎?付叔叔,那你家那個小姐姐,她爹有冇有像俺爹似的,把她和她娘扔在鄉下,一扔就是七年,還忘了她們呀?”
“鐵妮!”楊小芳嚇了一跳,趕緊低聲嗬斥,“咋說話的!冇禮貌!”
顧大力被女兒這猝不及防,直戳心窩子的一問,弄得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心也濕了。
心臟像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幾乎喘不過氣。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臉色在晨曦中顯得有些灰白。
楊小芳見顧大力臉色不好,以為他是被鐵妮這冇頭冇腦的話冒犯到了,連忙打圓場,
語氣帶著歉意:
“興漢同誌,你彆跟孩子一般見識。這孩子……有時候說話衝,冇彆的意思。她可能是……想她爹了。”
她想她爹了。
想那個“忘了”她們的爹。
顧大力聽著這安慰,隻覺得更加無地自容。
他勉強扯了扯嘴角,聲音沙啞:“冇事,嫂子。孩子……說得對。有些當爹的,確實……不是東西。”
這話幾乎是承認了鐵妮的指控,雖然是以一種泛指的方式。
楊小芳聽了,隻當他是客氣,或者有感而發,便也不好再繼續這個話題。
車廂裡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