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力……大力是團長,是英雄……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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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妮用力眨了眨眼,把突然湧上來的淚意憋回去。
她聲音有點發哽,卻努力裝出輕鬆:
“娘,你好看。咋樣都好看。”
楊小芳聽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眼神卻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女兒的羞赧:“妮就會哄娘開心……”
鐵妮不敢再看娘那全然信任和期待的眼神,她怕自己控製不住情緒。
她轉身,深吸一口氣,擰開了門把手。
門開了。
顧大力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他背後打過來,在他身前投下一片陰影。
他穿著筆挺的軍裝,冇戴帽子,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激動和緊張。
他的目光,幾乎是貪婪地,第一時間就鎖定了病床上坐著的那個女人。
小芳。
她醒了,真的醒了。
靠著枕頭坐著,身上穿著乾淨的病號服。
頭髮雖然有些淩亂,但臉龐清瘦,眼睛大大的,正看向門口這邊。
那眼神……比上次他離開時,有神采多了。
不再是全然空洞的迷茫,裡麵有了情緒,有了好奇,有了……光。
顧大力的心砰砰狂跳起來,一股熱流衝向四肢。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走過去。
然而,就在他的視線和小芳的對上的那一刹那——
楊小芳眼睛裡那點亮光,在接觸到他那張臉、他那迫切的眼神時,迅速被一種熟悉的、讓顧大力心臟驟縮的陌生和困惑所取代。
她微微歪了歪頭,眉頭輕蹙。
目光在顧大力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努力辨認,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站在門邊的鐵妮。
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聲音輕輕地問:
“妮……你不是說,門外的是爹嗎?”
她的目光掃過門口,掠過顧大力,又回到鐵妮身上,帶著清晰的疑問:
“他在哪呢?”
“……”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鐵妮眼裡剛剛因為爹到來而亮起的那點光,瞬間晦暗下去,像是被冷水澆滅的炭火。
她的小臉垮了下來,嘴唇抿得緊緊的,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顧大力站在門口,臉上的激動和期待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被冰冷現實沖刷後的一片慘白和僵硬。
他喉嚨滾動了幾下,乾得發疼。
半晌,他才聽到自己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般的聲音,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持,又像是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小芳……”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厲害。
“我就是大力。”
“顧大力。”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痛楚,有期盼,有無數想要傾訴的悔恨和歉意,都凝固在這句最簡單的自我介紹裡。
楊小芳聽到這個名字,聽到這個聲音,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重新看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軍人,目光在他臉上仔細地、一寸寸地梭巡,從濃黑的眉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緊抿的、帶著剛毅線條的嘴唇。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神裡的困惑越來越深,還夾雜著一絲連因為無法識彆而帶來的煩躁和不安。
她看了很久,久到顧大力幾乎要以為希望再次降臨。
然後,她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眼神重新恢覆成一片讓顧大力心碎的茫然。
她移開視線,不再看他,轉而有些無措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一角,小聲地、自言自語般地喃喃:
“大力……大力是團長,是英雄……你......不是.......”
她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個完全陌生的音節,臉上冇有絲毫與之對應的情感波瀾。
“你,是誰啊……”
最後這幾個字,輕得像歎息。
卻重得如同鐵錘,狠狠砸在顧大力和鐵妮的心上。
顧大力高大的身形晃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扶住了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鐵妮則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陽光從病房窗戶斜射進來,落在楊小芳低垂的側臉上,溫柔而平靜。
她卻獨自困在記憶的迷霧裡,找不到那個名叫“顧大力”的出口。
也認不出,那個出口,此刻就站在門口,痛不欲生。
鐵妮那句“門外是爹”的話音剛落。
楊小芳眼睛裡那點剛亮起的光,就像被風吹動的蠟燭火苗,猛地搖曳了一下,隨即凝固成一種急切的探尋。
她順著鐵妮的目光看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
臉上甚至下意識地、帶著點羞怯和期待地整理了一下鬢角。
可當她的視線真正落到顧大力臉上,與那雙佈滿血絲、飽含痛苦和期盼的眼睛對上時——
困惑,毫無預兆地席捲而來。
這張臉……有點熟悉,又完全陌生。
濃黑的眉,挺直的鼻梁,緊抿的唇……這些線條似乎在哪裡見過,可能是剛纔那個夢裡?
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模糊畫麵裡?
但她的大腦像一扇生了鏽的鎖,鑰匙明明就在眼前晃,卻怎麼也插不進鎖孔,擰不動。
“大力”?不對。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立刻被更深的迷茫取代。
鐵妮的爹,是顧大力。是她的丈夫。
是那個穿著軍裝、笑容爽朗、離開時說“等著我”的英雄。
不是門口這個……這個看起來疲憊又痛苦、眼神複雜得讓她心頭髮慌的陌生軍人。
她皺起眉,目光在顧大力臉上梭巡,試圖找出一點能和記憶裡“丈夫”形象重疊的痕跡,但失敗了。
巨大的認知落差帶來一陣輕微的頭暈和不安。
隻能無助地問出一句:“你是誰?”
鐵妮站在門邊,將娘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
從期待到困惑,從羞怯到茫然,最後定格在那讓她心碎的、無法識彆的空白上。
她看到孃的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看到孃的眼神因為努力辨認而顯得更加疲憊和無助。
不行。
不能讓娘再這樣下去了。
娘剛醒,身體還弱,不能受刺激,不能讓她再陷入這種認不出人的焦慮和失落裡。
幾乎是本能地,在楊小芳眼中的困惑即將轉化成更明顯的煩躁或恐慌之前,鐵妮搶前一步,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平穩:
“娘,這是爹的戰友。爹部隊有緊急任務,臨時走了,來不及跟咱們說。他托這位……叔叔,來照顧咱們。”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給站在門口,臉色慘白的顧大力遞了個眼色。
那眼神裡有急切,有懇求。
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配合我,彆讓娘難受。
顧大力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從看到小芳困惑表情的劇痛和僵硬中清醒過來。
他看懂了女兒的眼神。
是了,現在硬逼著小芳認他,除了讓她更加困惑、焦慮,甚至可能引發情緒波動影響恢複之外,冇有任何好處。
鐵妮在用她的方式保護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