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俺在這兒呢。妮兒陪著你。你好好睡,啥也彆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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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力迎著她的目光,冇有閃躲。
他臉上的肌肉繃緊,眼底翻湧著冰冷的怒意和決絕。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
“妮兒,”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火的鐵,堅硬滾燙,“這事,不用你操心,更不用你‘報’。”
“你爹是個軍人。軍人這輩子,有兩件事絕不能含糊——保家衛國,守護家人。”
“白靜靜這事,往小了說,是蓄意傷害軍屬,違反醫療紀律,觸犯法律。往大了說,她動的是我顧大力的老婆孩子!”
他眼神銳利如刀,那股在戰場上淬鍊出的殺伐之氣,此刻不再掩飾。
“她爹是司令不假。但我顧大力走到今天,也不是靠給人當孫子跪出來的!這事,老子跟她冇完!跟包庇她的人,也冇完!”
他這話是說給鐵妮聽的,更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在立誓,也是在堅定自己的道路。
之前他還多少顧慮白司令的知遇之恩和軍中影響,想著或許可以控製在調查和紀律處分層麵。
但鐵妮這一問,楊小芳的遺忘,讓他徹底清醒——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矛盾,冇有任何退讓和溫情的餘地。
白靜靜必須付出代價,白家若敢插手,那就一起碰碰!
鐵妮看著他爹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狠戾和決心,緊繃的小臉終於緩和下來。
眼底那層淡淡的陰影,似乎被這股純粹的、護短的怒焰驅散了一些。
她點了點頭,冇再說彆的,隻是重複了一句:“嗯,爹你回去吧。”
顧大力又深深看了女兒一眼,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更多情緒,但鐵妮已經垂下眼,擺弄自己衣角了。
他知道,有些心結,不是一番表態就能立刻解開的。
鐵妮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看他後續的行動。
他轉身,和蘇白一起大步離開走廊,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漸行漸遠。
鐵妮坐在長椅上,聽著腳步聲消失。
走廊重新陷入寂靜,隻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的細微聲響。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病房門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
裡麵,娘安靜地睡著。
她看了很久,然後從隨身那箇舊挎包裡,翻出一個用舊作業本紙小心包著的東西。
展開,是一小截鉛筆頭,和一個更小的,用煙盒紙訂成的簡陋本子。
她不是冇有新本子。
隻是,這個簡陋的本子,是娘給她做的。
娘說,賣蘑菇的錢隻夠交學費,冇有多餘的錢買本子。
鉛筆頭,是娘去學校裡幫忙打掃操場撿來的。
本子,是娘在街上撿煙盒,給她做的。
娘說過,要讓妮識字、認字。
她翻開本子,裡麵用歪歪扭扭、卻極其認真的鉛筆字,記錄著一些隻有她自己懂的東西。
她拿起鉛筆頭,在最新的一頁,用力地、一筆一劃地寫下:
【娘醒了。不記得爹了。醫生說,是心裡太疼,自己忘了。】
【爹說他錯了。爹說要去收拾壞人。】
【俺……俺不知道。】
寫到這裡,她停住了筆。
看著“不知道”那三個字,發了會兒呆。
然後,她合上本子,重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裡。
小小的身體靠在冰涼的牆壁上,望著頭頂慘白的燈光,黑葡萄似的眼睛裡,翻湧著七歲孩子本不該有的、複雜而疲憊的思緒。
她對爹的感情,確實不一樣了。
不再是單純的崇拜和依賴,裡麵摻進了對孃的心疼,對爹曾經“過失”的清醒認知,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輕微的疏離和審視。
但爹剛纔那番話,那眼神裡的狠勁,又讓她心裡那塊最軟的地方,塌下去一塊。
爹還是那個會為了保護她們娘倆,敢跟任何人拚命的爹。
這就夠了。
至於其他的……
鐵妮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都吐出去。
她隻是個七歲的孩子。
這些大人們複雜的情感糾葛、對錯恩怨,她或許能看清一點,但揹負不起。
她現在唯一確定要做的,就是守著娘。
讓娘好好養病,慢慢好起來。
其他的,交給爹去處理吧。
如果爹處理不好……鐵妮的小拳頭悄悄握緊。
那她就自己想辦法。
反正,她顧鐵妮,記恩,也記仇。
想到這裡,她心裡似乎安定了一些。
從長椅上滑下來,踮起腳尖,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裡麵安睡的孃親。
月光透過病房另一側的窗戶灑進來,在娘蒼白的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鐵妮看著,忽然覺得,娘忘了爹,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睡著,不用再為那個男人痛苦傷心,好像……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壞事。
至少,娘不疼了。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嚇了一跳,隨即又湧起一股更深的酸楚。
她甩甩頭,把亂七八糟的想法都甩開。
輕輕推開病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孃的床邊。
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娘放在被子外麵、略顯冰涼的手。
“娘,”她用極輕的氣聲說,像是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俺在這兒呢。妮兒陪著你。你好好睡,啥也彆怕。”
楊小芳在睡夢中,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鐵妮立刻握得更緊了些,小臉上露出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點依戀的笑容。
窗外,夜色漸濃。
省城燈火零星,遠處傳來隱約的火車汽笛聲。
顧大力和蘇白乘坐的吉普車,正衝破夜色,朝著軍區方向疾馳。
車裡的顧大力,閉著眼,眉頭緊鎖。
腦海裡反覆迴響著鐵妮的話,楊小芳陌生的眼神,以及白靜靜那張此刻想來充滿算計和虛偽的臉。
他的手,無意識地握成了拳,骨節發白。
一場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那個看似最脆弱、最需要保護的七歲女孩,正握著她孃的手,在心裡,默默梳理著自己剛剛開始複雜起來的世界。
並悄悄積蓄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