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蘇姐姐,他們……他們到底誰說的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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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三十多歲的軍嫂,正指著蘇白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蘇白臉上了。
她穿著藍色工裝,燙著捲髮,聲音又高又急:
“……蘇白!你說你安的什麼心?!啊?!我男人老李,當年在西南邊境落下的病根,肺一直不好,這幾天咳得整宿睡不著!找你給預約個總院的床位,好好檢查療養一下,怎麼了?!是違反哪條紀律了,還是不夠資格?!”
蘇白背對著門口,麵對著軍嫂的指責,臉色發白。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卻被對方連珠炮似的話堵了回來。
“你倒好!一句‘總院床位緊張,預約不上’就把我們打發了!我男人老實,信了你的邪!可他不舒服啊,自己忍著難受跑去總院問!結果呢?!”
軍嫂越說越氣,聲音拔得更高,“人家總院掛號處說得清清楚楚,現在床位根本就冇那麼緊!特彆是乾部病房和療養床位,隻要有手續,符合條件的都能安排!
蘇白,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你憑什麼卡著我們?!啊?!
是嫌我們冇給你送禮,還是你蘇醫生現在架子大了,辦點事還得看人下菜碟?!
都說醫生心善,你這心怎麼這麼黑啊!”
鐵妮聽著,小眉頭立刻擰緊了。
她看不見蘇白的正臉,但能看到蘇白微微發抖的肩膀。
蘇姐姐是好人,對她那麼好,怎麼會故意不給人看病?這個嬸子罵得也太難聽了!
她想也冇想,幾步就衝了進去。
小小的身子一下子插到蘇白和那個軍嫂中間,張開手臂把蘇白護在身後。
鐵妮仰起頭,黑亮的眼睛瞪著那軍嫂,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執拗的勁頭:“不準你罵蘇姐姐!蘇姐姐是好人!”
那軍嫂正罵在興頭上,被突然衝出來的鐵妮嚇了一跳。
待看清是個黑瘦的小丫頭,再仔細一瞧,這模樣,這股子的勁兒,再加上最近家屬院裡的傳聞……
她心裡立刻“咯噔”一下。
這不是顧瘋子那個鄉下來的閨女嗎?
據說這丫頭力氣大得嚇人,能把單杠掰彎。而且,顧大力寵得跟眼珠子似的。
軍嫂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她可以跟蘇白吵,甚至可以去領導那裡告狀,但她可不敢惹眼前這小祖宗。
誰不知道顧大力那人護短護得厲害,為這閨女都能跟廖軍長拍桌子。
要是這丫頭跑去跟她爹哭訴,說自己欺負她“蘇姐姐”……顧大力那“瘋子”脾氣上來,找自家男人的麻煩,那可就糟了。
軍嫂臉上凶狠的表情像變戲法似的,迅速收斂。
她勉強扯出一個算是和藹的弧度,語氣也軟了下來,帶著點哄孩子的意味:
“喲,是小鐵妮啊。嬸子不是在罵人,嬸子是在講道理。你還小,不知道,這個蘇白醫生啊,她乾了不好的事。”
她試圖跟鐵妮解釋,覺得孩子好穩住:
“昨天我男人,就是你李叔叔,身體不舒服,來找蘇醫生幫忙預約總院的床位。
你蘇姐姐呢,明明能辦,卻不肯幫忙,還說總院冇床位了。
可你李叔叔自己去總院一問,床位有的是!
小鐵妮,你說說,她這不是騙人嗎?這不是心黑是什麼?當醫生的,哪能這樣?”
這時,一直被軍嫂氣勢壓著的蘇白,終於找到機會開口。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態度很誠懇:“李嫂,對不起,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錯。我前幾天……是聽說總院那邊床位調配比較緊張,就……就犯了經驗主義錯誤,冇再去覈實最新情況,主觀上以為預約不上,就直接回覆您了。
這是我的工作失誤,給您和李大哥添麻煩了,非常抱歉。我這就給您補辦預約手續,您看行嗎?”
蘇白認錯態度端正,理由也說得過去,軍嫂看著鐵妮還虎著小臉擋在蘇白前麵,心裡那點怒火也熄了。
她主要是氣蘇白不幫忙還找藉口。
現在對方認了錯,答應補辦,又有鐵妮在這兒,她見好就收。
“哼,這次就算了!下次可不能再這樣糊弄我們病人家屬了!”軍嫂又瞥了一眼鐵妮,嘟囔著,
“虧得我們鐵妮還這麼護著你……手續你快點給我辦啊!”
說完,又對鐵妮擠出個笑臉,“鐵妮啊,嬸子先走了,改天來嬸子家玩啊。”這才扭身出了醫務室。
等軍嫂的腳步聲遠了,醫務室裡安靜下來。
蘇白鬆了口氣,有些疲憊地靠在藥櫃旁,對鐵妮感激地笑了笑:“謝謝你啊鐵妮,剛纔多虧你了。”
鐵妮卻冇那麼容易把剛纔的事翻篇。
她皺著小眉頭,冇迴應蘇白的感謝,而是仰著頭,小心翼翼地問:“蘇姐姐,剛纔那個嬸子罵你……是不是因為俺?”
蘇白一愣:“怎麼這麼說?”
“因為……”鐵妮咬了咬嘴唇,“俺前幾天聽白阿姨說總院床位緊張,俺回來跟你說了。你是不是因為聽了俺的話,才覺得冇床位,冇給那個叔叔預約啊?”
蘇白看著鐵妮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心裡一歎。
這孩子,看著憨直,心思卻這麼細,這麼快就把事情串起來了。
她知道瞞不過,也冇必要瞞,便點了點頭,摸了摸鐵妮的頭:“是有一部分這個原因。不過主要還是姐姐自己工作不仔細,冇去覈實,不怪你。姐姐已經跟李嬸道過歉了,冇事了。”
鐵妮聽了,並冇有被安慰到。
她的小臉反而繃得更緊了,低著頭,腳尖蹭著水泥地。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蘇白:
“蘇姐姐,你是醫生,你說的俺信。” 鐵妮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那……蘇姐姐,你告訴俺,總院的床位,到底緊不緊張啊?”
蘇白心裡“咯噔”一下。
她知道鐵妮為什麼這麼問。
下午鐵妮剛得知她娘因為“床位緊張”要轉院。
鐵妮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探究:“俺爹說,白阿姨打電話來,說因為總院床位緊張,科裡決定讓俺娘轉到分院去。
可剛纔那個嬸子說,總院床位不緊張,她男人去問了,有的是床位……蘇姐姐,他們……他們到底誰說的對啊?”
蘇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語塞。
作為醫務人員,她當然知道總院床位常年處於“相對緊張”狀態。
但絕非冇有空餘,特彆是對於楊小芳這種已經脫離危險期,進入康複階段的病人。
是否必須轉院,其實有很大的彈性空間。
這往往取決於主治醫生的判斷和科室的安排。
白靜靜醫生說的“床位緊張”和“科裡決定”,從程式上看,完全站得住腳。
可聯想到剛纔軍嫂的話,以及白醫生在總院的背景……那種昨晚浮現過的、模糊的怪異感,此刻變得清晰而具體,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
她看著鐵妮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裡麵盈滿了困惑,潛藏著深深的不安。
蘇白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她不能對一個七歲的孩子說,你白阿姨可能冇說實話。
她也冇有證據。她隻能就事論事。
“……鐵妮,”蘇白斟酌著詞句,儘量客觀,“醫院床位的情況,有時候變化很快。可能前幾天緊張,這幾天就好些。也可能不同的科室,情況不一樣。你白阿姨她那邊的情況,姐姐不是完全清楚。”
這個回答顯然冇能打消鐵妮的疑慮。
孩子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黯淡了一瞬,她低下頭,小聲“哦”了一句,冇再追問。
但蘇白看到,鐵妮的小手悄悄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
鐵妮冇再看那本原本想找的連環畫,她悶悶地說:“蘇姐姐,俺先回去了。”
看著鐵妮心事重重走出醫務室的背影,蘇白靠在門框上,心情複雜。
晚風吹來,帶著秋夜的涼意。
她想起鐵妮插的那瓶生機勃勃的野花,又想起白靜靜那張總是溫和得體的臉。
有些疑問,一旦種下,就會悄悄生根。
而孩子的直覺,有時候往往比大人自以為是的邏輯更接近真相。
隻是,這真相究竟如何,又該由誰來揭開?
蘇白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隻是一個普通的軍區醫務室醫生,有些漩渦,她看不清,也捲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