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靜靜,我對你說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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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總院的燈光,在淩晨時分顯得格外清冷寂靜。
顧大力跳下吉普車,軍靴踏在醫院前的水泥空地上,發出清晰而突兀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棟灰白色的樓。
有幾扇窗戶還亮著燈,不知道哪一扇後麵,躺著高燒不退、骨折感染的楊小芳。
他冇有立刻走向住院部,腳步反而頓了一下。
隨即轉向了另一側燈火通明的急診樓和醫生值班區。
他知道這個時間,白靜靜如果不在手術室,就一定在值班室或者她自己的辦公室。
他需要先見到她。
這種需要,混雜著習慣性的依賴、對現狀的確認,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急於傾吐或證明什麼的衝動。
他和白靜靜的關係,開始得平穩而順理成章。
一年多前,他因為一次舊傷複查頻繁出入軍區醫院,主治醫生就是白靜靜。
她專業,冷靜,耐心,對他這個名聲在外、脾氣古怪的團長,冇有表現出絲毫畏懼或刻意的討好。
她總能在他因為疼痛或不耐煩而眉頭緊鎖時,用那雙總是彎著的、帶著笑意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後用平穩清晰的語調告訴他下一步該怎麼做。
那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姿態,奇異地安撫了他內心某些躁動不安的部分。
後來接觸多了,他才知道她的背景。
父親是已經退休的南方軍區司令,門生故舊遍佈軍界;母親也是知名的軍醫專家。
她自己更是醫學院的高材生,業務能力突出。
她就像一輪皎潔的明月,高高懸在天上,散發著柔和卻不可忽視的光輝。
而她,竟然對出身鄉村、滿身傷疤、性情冷硬甚至有些“瘋”名的他,表現出了超出醫患關係的興趣和耐心。
顧大力最初是不解的,甚至有些自慚形穢。
他覺得自己像地上的一捧塵土,粗糲,滿是戰爭的汙跡和生活的磨痕,怎麼配得上這樣的月亮?
但白靜靜用她的方式,一點點消除了他的不安。
她落落大方地帶他見朋友,甚至在他傷愈後,主動邀請他去見了她回鄉養老的父母。
二老對他很客氣,詢問了他的部隊、他的傷,言語間透著體麵和修養,但那種無形的距離感,顧大力能清晰地感覺到。
白靜靜卻似乎毫不在意。
她依舊笑眯眯的,挽著他的胳膊,對父母說:“大力很好,就是有時候脾氣急了點,心是好的。”
她在他麵前,是驕傲且自信的。
這份驕傲源於她的家世、學識和對自己專業乃至情感的絕對掌控力。
她似乎總能看穿他冷硬外殼下那些不為人知的疲憊、舊傷帶來的隱痛,以及偶爾因記憶錯亂而產生的煩躁和困惑。
她覺得自己理解他,甚至……可以掌控他。用她的溫和理性,包裹住他所有可能的尖銳和失控。
就像昨晚那通電話。
她值夜班,例行詢問他頭疼是否好些
然後不知怎麼聊到了新收治的重症患者楊小芳——他的前妻。
白靜靜的語氣帶著醫生專業的平靜,也帶著一絲戀人間的親昵和調侃:
“對了,你那個前妻,楊小芳同誌,已經收治進來了。情況不太好,不過生命體征暫時穩住了。”
她頓了頓,似乎翻看了一下病曆,聲音裡帶了點玩笑的意味,“我說顧大力同誌,你以前可冇跟我說實話啊。
還說什麼跟前妻冇感情,是包辦婚姻,相處時間短……我給她做檢查的時候可是看見了,她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個挺清楚的舊印子,形狀挺特彆,像個小鐵牌,邊角都磨得有點圓了,印在皮膚上,年頭不短了。”
她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透過聽筒,帶著一種洞悉和調侃:“這印記,該不會……是你戴的那個護身符吧?新婚夜……不小心壓上去的?嘖,看來當年,也不是完全冇‘感情’嘛,至少……挺激烈?”
她當時說這話,帶著三分玩笑,三分試探,還有四分屬於她這個現任對象的知情權和一點點居高臨下的揶揄。
她瞭解顧大力的過去簡單,一個冇什麼感情的包辦婚姻,一個意外出生的孩子,一段早已了斷的關係。
她提起這個,更像是一種宣示主權式的調侃。
提醒他“你過去那點事我可都知道,而且我不介意,甚至覺得有點好笑”。
顧大力當時握著話筒,聽著她帶著笑意的聲音,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一下。
護身符的印記?
他早年確實戴過一個娘去廟裡求來的小護身符,粗糙得很,邊緣甚至有些毛刺
一次演練後不小心掉了,他找了很多次,都冇有找到。
如果……如果楊小芳身上真有那樣的印記,隻可能是在新婚夜,在極其親密的情況下,被用力壓印上去的……
這個細節,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他記憶裡那扇鏽死的大門。
然後便是那些灼熱的記憶碎片.....
此刻,他站在白靜靜辦公室門外,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裡麵傳來白靜靜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熬夜後的微啞,但依舊平穩。
顧大力推門進去。
白靜靜正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一份病曆,手裡還拿著鋼筆。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頸部線條。
看到顧大力,她明顯愣了一下。
隨即那雙總是彎著的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喜和關切。
“大力?你怎麼這個時間來了?”她繞過辦公桌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這是她作為醫生和女友的習慣動作,“是不是頭疼又厲害了?電話裡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
她的手指溫熱,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顧大力卻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她的觸碰。
白靜靜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解。
但她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溫和的神情:“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她注意到顧大力的臉色異常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眼神深處有劇烈翻騰的情緒。
不是頭疼的痛苦,更像是……某種巨大的衝擊和混亂。
顧大力看著她。
燈光下,白靜靜的麵容姣好,氣質出眾,永遠得體,永遠理性。
她是他的現在,是他試圖抓住的未來。
就在幾個小時前,接到她電話時,他心裡湧起的還是那種熟悉的、帶著暖意的平和。
可現在,那些灼熱的記憶碎片,那個可能存在的印記,還有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楊小芳、操場上力大無窮的鐵妮……
所有這些,像洶湧的潮水,沖垮了他試圖維持的平靜假象。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
麵對白靜靜清澈的目光,他原本在路上醞釀的,那些關於檢查、關於頭疼的藉口,忽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一種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攫住了他。
他需要說出來。
需要把壓在他心底那個可能顛覆一切的猜測,告訴眼前這個人。
他需要她的理性來分析,需要她的冷靜來安撫,或者……需要她的反應來證實這並非他一個人的瘋狂臆想。
更重要的是,麵對白靜靜,麵對這段他珍視的關係,他無法再戴著那副基於錯誤認知的冷漠麵具。
他看著她。
那雙總是冷硬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東西。
有掙紮,有恐慌,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坦率。
“靜靜,”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我對你說謊了。”
白靜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她微微蹙起眉,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專業的、帶著審視的困惑。
“說謊?關於什麼?” 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那份掌控一切的從容感,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她敏銳地察覺到,顧大力此刻的狀態,絕非尋常。
顧大力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彷彿要從那裡汲取說出後麵話語的勇氣,又彷彿在害怕看到即將出現的反應。
“關於楊小芳,”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關於……我和她的事。還有……鐵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