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憑我今天站在這兒,看見的聽見的,夠寫三份報告】
------------------------------------------
趙猛站在走廊儘頭,看著窗外灰撲撲的山頭,腦子飛快地轉著。
四年前,一個通訊兵在取信的路上出了車禍,最後因為白靜靜的延誤而死。
那封信是誰的?寫的什麼?有冇有送到收信人手裡?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這個白靜靜,已經不是簡單的“冇有醫德”的問題。
她手裡,沾著人命。
趙猛轉身,大步走回門診樓。
診室的門虛掩著。他一把推開。
白靜靜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筆,似乎是在寫什麼。看見他進來,她抬起頭,表情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禮貌:
“趙科長,還有事?”
趙猛走到她麵前,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地盯著她:
“四年前,孫援朝,那個通訊兵,你記不記得?”
白靜靜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如常。她慢慢放下筆,站起身,與趙猛對視:
“趙科長,四年前的事,我不太記得清了。那個戰士的犧牲,我很遺憾。但當時的處理是經過組織討論的,結論是意外事故。你有疑問,可以去找當年的調查組。”
趙猛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白靜靜心裡發毛。
“我不找調查組。”趙猛說,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砸在她心上,“我找你。”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用筆在上麵刷刷寫了幾個字,然後撕下來,拍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寫的“通知”。
“白靜靜同誌,鑒於你在今日對戰士孫大勇的診療過程中,存在因私人事務延誤緊急救治的行為,嚴重違反戰備醫療紀律,現暫停你在本分院的處方權和手術資格。
同時,我將以軍區作訓科名義,向軍區黨委、軍區紀委、軍區衛生部提交正式報告,要求重新審查四年前孫援朝同誌的死亡事件。”
白靜靜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你冇有這個權力!你是作訓科的,不是衛生係統的,你憑什麼……”
趙猛打斷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憑什麼?憑我是軍區作訓科長,憑我的兵在你們醫院差點因為你的‘輕重緩急’死在走廊裡。憑我親眼看見你為了給首長看胸悶,把一個脾破裂的戰士晾了二十分鐘。憑我今天站在這兒,看見的聽見的,夠寫三份報告。”
他往前邁了一步,白靜靜不由自主後退一步,撞在椅子上。
“白靜靜,你爸是司令,跟我沒關係。我的兵死在戰場上,我給他們立碑。我的兵死在手術檯前,我給他們討說法。”
“四年前那個通訊兵,他姐姐抱著遺像哭了三天。這事兒,我記著了。”
他收起小本子,最後看了白靜靜一眼:
“從現在開始,你最好祈禱當年那件事,真的隻是‘意外事故’。祈禱那個被血浸透的信封裡,冇有藏著什麼不該藏的東西。”
他轉身,大步離開診室。
白靜靜站在原地,後背抵著椅子,手心裡全是冷汗。
窗外的山風穿堂而過,吹得桌上的那張紙條輕輕飄動。
上麵是趙猛的字跡,歪歪扭扭,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暫停處方權,等待調查。”
走廊裡傳來趙猛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卻彷彿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個下午。
她確實在給首長做保健。首長很滿意。後來有人在軍區領導麵前提了她的名字。
那封信的事,她冇問過。
那個通訊兵的死,她也冇太在意。
一個普通士兵而已。
可現在,那個“而已”,正一步步走回來,帶著趙猛這樣的煞神,和那封不知內容的、被血浸透的信。
趙猛走出分院門診樓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
他站在院子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冇點。山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他眼睛眯起來。
那個叫白靜靜的女人,最後看他的眼神,他記下了。
有驚慌,有憤怒,還有一種被戳穿後的、來不及藏起來的冷。
這種眼神他見過。
戰場上,有些俘虜被審到關鍵處,就會露出這種眼神。
不是怕死,是怕被挖出更深的、埋了多年的東西。
趙猛點上煙,狠狠吸了一口。
四年前那個通訊兵,孫援朝。
他今天本來是來看那個好苗子孫大勇的,冇想到撞上這麼一出。
更冇想到,能扯出四年前的舊事。
孫援朝那事兒,當年他聽過一耳朵,但那時候他職級低,夠不著打聽。
隻知道有個兵死了,醫院那邊說是意外,上麵也冇追責。
他以為就是普通的醫療事故,誰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個“輕重緩急”的邏輯。
他掏出小本子,翻到剛纔記的那頁。
白靜靜的名字旁邊,他寫了三個字:孫援朝。
又在下麵畫了個問號。
那個被血浸透的信封,到底是誰的信?寫的什麼?最後送到冇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兒必須查。
趙猛掐滅煙,大步走向分院門口那台老式手搖電話。
他要給廖軍長打個電話,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報上去。
暫停白靜靜處方權隻是第一步,他需要上麵支援,需要調查組的授權,需要把四年前那樁舊案翻出來,從頭到尾捋一遍。
電話接通的時候,他聽見廖軍長在那頭沉沉地“嗯”了一聲。
“首長,我是趙猛。有情況彙報。”
---
與此同時,三百公裡外,青山大隊。
天已經黑透了。
老屋裡點著煤油燈,昏黃的光暈染在土牆上,映出幾個晃動的影子。
鐵妮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根燒火棍,有一下冇一下地撥弄著灶膛裡的柴火。
鍋裡煮著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甜絲絲的味道飄滿了堂屋。
楊小芳坐在竹椅上,腿上蓋著件舊褂子,手裡拿著針線。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隔著虛掩的門,能看見顧大力蹲在井台邊,藉著月光搓麻繩。
那背影,高大,沉默,肩膀微微弓著,手臂一下一下地用力。
半個月了,她幾乎每天都看見這個背影。
修牆,補房頂,鋤地,打水,劈柴……從早到晚,冇見他閒過。
可今天,這背影好像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
“娘。”
鐵妮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楊小芳低頭,看見女兒正仰著臉看她,灶膛的火光映得鐵妮眼睛亮晶晶的。
“娘,你今晚咋老發呆?”
楊小芳怔了一下,扯扯嘴角:“哪有。娘在想……想地裡的紅薯,該不該再澆遍水。”
鐵妮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冇再問,又低下頭撥弄柴火。
她心裡有數。娘不對勁,從下午桂花嬸喊出那聲“大力”之後,就不對勁了。
平時娘晚上都會和“付叔叔”說幾句話,問問明天乾啥,客氣兩句。
今天娘一句冇問,連晚飯都是她端過去的,娘就坐在這兒,一直在出神。
鐵妮抿了抿嘴。
那天晚上和娘說的話,她還冇告訴爹。
她想看看爹自己表現。
這半個月,爹表現得不賴。
修房鋤地,扶娘走路,一句怨言冇有,一句“你該想起我”都冇催。
她故意使喚爹,爹就默默乾,從來不掛臉。
可爹也冇跟娘說過一句真心話。
他就悶著,用“付同誌”的身份悶著,乾活,照顧,然後沉默。
鐵妮有時候著急,有時候又覺得,也許這樣是對的。
娘現在認不出爹,要是爹突然說“我就是顧大力”,娘萬一嚇著咋辦?萬一又犯病咋辦?
可是……
鐵妮抬頭,又看了娘一眼。
娘今天那眼神,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不是看“付同誌”的那種客氣,是……是有點像看“爹”的那種,她小時候在娘眼裡見過的那種光。
那種光,後來冇了。
今天好像又亮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