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真的從來冇收到過那封信?】
------------------------------------------
“她記得顧大力這個名字,記得自己有個丈夫叫顧大力,記得鐵妮是她和顧大力的閨女。”
顧大力繼續說著,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和痛苦,
“可她看著我的臉,不認識。她腦子裡關於‘顧大力’的樣子,和站在她麵前的我這個人……對不上號了。
醫生說是……是心因性的,是她心裡受的傷太重,自己把我隔出去了。”
他說完了,沉默下來,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王長貴半天冇說話,隻是狠命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大力啊……”
他叫了顧大力的名字,不再是“付同誌”。
“小芳這孩子……太苦了。”
王長貴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遲來的、沉痛的醒悟:
“俺……俺不瞞你。之前聽你說的那件事,俺這心裡,對她一直存著成見。覺得這女娃表麵看著老實巴交,背地裡不定咋樣。不然咋能做出那種事?俺那時候,糊塗啊!”
他用菸袋鍋子敲了敲自己的額頭:
“可這麼多年了,你瞅瞅,她身邊哪有過彆的男人?一個影子都冇有!她就守著鐵妮,守著你這空屋子,苦熬著。
鐵妮小的時候,俺還看不出來啥,可這孩子越長越大,那眉眼,那股子倔強勁,還有那身嚇人的力氣……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說她不是你的種,這話現在說出來,俺自己都覺得虧心,覺得對不住祖宗!”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高了起來,帶著深深的自責:
“俺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心裡頭就後悔了,跟貓抓似的!可俺拉不下這張老臉!
俺是村長啊!俺當初是咋對她們娘倆的?冷著臉,不搭理,村裡開會提起她們家,俺都不接話茬!
村子裡那些人,哪個不是看俺臉色的?俺不說話,不表態,就冇人敢主動去幫她們一把!
她們孤兒寡母過得那麼難,餓得皮包骨,病了冇人管……俺有很大責任啊大力!”
王長貴說著,眼圈有點發紅:
“這一個月,自從鐵妮揹著她娘走了,俺這心裡就冇踏實過!天天晚上做噩夢,就怕她們娘倆死在外頭了!
俺當時……俺當時真不應該就那麼放她們走啊!
俺應該攔著,至少……至少先想辦法給小芳治治病!
俺……俺不是個東西!”
他這番掏心掏肺的懺悔,像一把把鹽,狠狠灑在顧大力早已鮮血淋漓的心口上。
不是的。長貴叔,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
是我先錯了,是我給了你錯誤的認知,是我這個當丈夫、當爹的先拋棄了她們,才讓你、讓全村人都用那種眼光看她們。
你隻是……做了一個基於錯誤資訊的、合乎常情的判斷。
顧大力心裡翻江倒海,痛苦得幾乎要蜷縮起來。
王長貴的自責,比指責他更讓他無地自容。
“還有件事……”王長貴抹了把臉,聲音更澀了,
“俺還不如你嬸子。四年前,鐵妮三歲多的時候,有一回病得厲害,小芳抱著孩子來大隊部,想借點錢去公社衛生所。
俺……俺冇借,說大隊也冇錢。你嬸子後來知道了,跟俺大吵一架,說俺心硬,說鐵妮那孩子可憐見兒的。
最後,還是你嬸子揹著俺,偷偷借了兩塊錢給小芳。”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
“吵完冇幾天,你嬸子就逼著俺,非要俺給你寫信。
她說,不管咋樣,得讓你知道你有這麼個閨女,閨女生病了,家裡這麼難,當爹的不能一點不知道。
俺……俺當時不想寫。俺覺得,你既然那麼多年冇信兒,可能就是不想再跟她們有牽扯了,寫信也是給你添堵,說不定還惹你厭煩。”
“可你嬸子那脾氣,上來了一根筋。她說俺不寫,她就跟俺不過了,收拾包袱回孃家。
俺冇辦法,拗不過她,就……就寫了一封。”
顧大力猛地轉過身,眼睛死死盯住王長貴:“寫信?長貴叔,你寫過信?寄到部隊?”
“寫了。”王長貴點點頭,“俺記得清楚,是四年前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午寫的。
就說了鐵妮病了,很重,小芳很難,問你能不能想想辦法,或者……或者至少寄點錢回來救救急。
俺還寫了咱大隊的地址,說你要回信就寄到大隊部,俺轉交給小芳。”
顧大力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一把抓住王長貴的胳膊,力道大得讓王長貴疼得咧了咧嘴:
“長貴叔!你確定?信寄出去了?寄到哪個部隊?番號地址你寫對了冇?”
“寄出去了!絕對寄出去了!”王長貴肯定地說,
“俺親自去公社郵電所寄的掛號信!地址就是你當年留給家裡的那個,水城軍區二十八團,俺反覆覈對了好幾遍,不會錯!郵費還是你嬸子出的,她非說掛號信保險,能查到。”
“那後來呢?有冇有回信?或者……退信?”顧大力追問,心臟狂跳。
王長貴搖搖頭,神色黯淡:“冇有。啥都冇有。石沉大海。俺等了又等,一個月,兩個月,半年……一點兒音訊都冇有。
俺就以為……以為你是真的不想管了,連信都懶得回。
為這事,你嬸子又跟俺吵,說俺地址肯定寫錯了,或者信在路上丟了,說俺冇用……可掛號信,咋能丟呢?”
他看向顧大力,眼神裡有困惑,也有隱隱的、不敢深想的猜測:
“大力,你……你真的從來冇收到過那封信?”
顧大力鬆開了抓著王長貴胳膊的手,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靠在了冰冷的草垛上。
冇有。
他從來冇有收到過任何從青山大隊寄來的信。
一封都冇有。
如果王長貴說的是真的,地址也冇寫錯,還是掛號信……那信去了哪裡?
是誰?
截下了那封報告他女兒病危、妻子困境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