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溫曉慧------------------------------------------ 溫曉慧,裁決書還冇下來。,晚上十一點收工。跑單的間隙裡他反覆看手機,不是看裁決書——是看溫曉慧的對話方塊。她還冇回訊息。,靠在電動車上把溫曉慧的朋友圈翻了一遍。最近一條是三個月前發的,一張深夜路燈的照片,配文隻有四個字:撐不住了。。。公司門口,她拎著紙袋,裡麵裝著水杯、坐墊和幾包冇吃完的餅乾。她在門口站了幾秒,回過頭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紙袋換到另一隻手,轉身走了。他當時站在工位前,手裡拿著一份正要遞給金老闆的週報。他就那樣看著她走了。——為什麼不追出去?他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他那時候還以為分潤會發下來。也許是因為他還在替金老闆麵試下一批銷售員。,把餐遞給匆匆跑出來的顧客,騎上電動車往下一單的方向去。騎到半路他又停下來,靠在路邊,重新開啟溫曉慧的對話方塊。“曉慧,我是陳嶼。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回我。沒關係。我隻想告訴你一件事:張永波的案子已經開過庭了,王傳喜的也在準備。你不用說話,不用表態。如果你想,就過來看一眼。我們開庭的地方還是上次那個仲裁委。”。:“當時我應該替你說話的。現在補,還來得及嗎。”,盯著螢幕看了半分鐘。冇有“對方正在輸入”。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擰了擰油門。電動車繼續往前走了。---,陳嶼回到出租屋,把電動車停好,爬上四樓。他推開門,燈冇開,坐在椅子上把手機連上充電寶。桌上散著王傳喜和張永波的證據材料影印件,溫曉慧的那一欄還是空的。
他翻了翻係統昨晚推送的檔案——溫曉慧,在職期間2024年3月至2024年7月,未簽勞動合同月數四個月,待主張二倍工資差額約一萬六千元,一筆從未結算的業務提成待證實,社保狀態是紅色的“從未開戶”。係統在她名字旁邊附了一行提示:
“該受影響者將很快麵臨仲裁時效屆滿。建議儘快聯絡。”
他看著那行字,正準備再發一條訊息,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係統。是微信。
溫曉慧的對話方塊裡彈出來三個字。
“你是誰?”
陳嶼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好幾秒。她刪過他的好友——那個臨時群早就解散了,他發給她的訊息她根本看不到。她隻看到一個陌生人發了一長串話,說自己是她的前主管,問能不能幫她討錢。
他重新打了一段自我介紹:陳嶼,金某公司前銷售主管。
然後把這段刪了。
又打了一段:我帶你討過一家麻辣燙店的單,那家店後來裝了我們的POS機。
還是刪了。
最後他隻發了一句:
“我是那個欠你一句道歉的人。”
對麵沉默了整整兩分鐘。
然後對話方塊上麵跳出了“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了兩次,停了一下,又閃。最後彈出來的是兩個字——
“陳哥?”
陳嶼把手機放在桌上,兩隻手按在螢幕上方,打了很久。
“是我。你離職的時候我冇有替你說一句話。我現在想補回來。你還記得你當時那筆冇結的提成嗎?那個客戶後來去交了費,係統裡有記錄。”
“我不知道什麼客戶,”她回得很快,“我隻知道我乾了四個月,隻拿過一次錢。”
“一次多少?”
“兩千多。說好的是底薪加提成,底薪從來冇發夠過。”
“你當時有截圖或者轉賬記錄嗎?任何能證明你在職的東西。”
她隔了一會兒纔回。
“有一張很早以前的截圖,我在公司群裡問分潤的事,金老闆回了一句‘大家都有,彆急’。我一直冇刪。還有兩段轉賬記錄,他給我轉過兩次工資。第一次註明瞭‘3月薪資’,第二次什麼都冇有寫。”
“把那張群聊截圖發給我。轉賬記錄截圖,帶日期。明天早上去你開戶的銀行列印那四個月的流水——所有入賬記錄,全部打出來。然後你帶上身份證去最近的人社局社保視窗查一下你的社保繳納記錄。”
“查那個乾嘛?”她問。
“因為公司從來冇給你開過戶。那張紙上麵會顯示一片空白,但是空白在這個案子裡就是最好的證據。”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發來一張截圖。
陳嶼點開。截圖裡是金老闆在群裡發的一條訊息——“分潤肯定會發,大家都有,彆急。”傳送時間:2024年5月。那正是她入職第三個月。
他把截圖存進係統。
係統立刻彈出一個比對結果——金老闆的微信頭像、群聊名稱、發言時間,與王傳喜和張永波提供的群聊記錄完全吻合。同一個月,同一個群,金老闆對所有人說了同樣的話。
“證據鏈交叉驗證通過。”
係統在溫曉慧的檔案旁邊自動補全了一條新記錄:未結提成一筆,金額待覈算,待補充材料——銀行卡工資流水、個人社保權益記錄單(零記錄將作為未曾參保的直接證據)。
他把係統的分析結果轉發給溫曉慧,然後加了一句:
“你明天把這些材料準備齊,來仲裁委。我帶你立案。”
她過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
“好。”
陳嶼看著這個字,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他坐在冇有開燈的出租屋裡,窗外又開始下雪了。他想不起她長什麼樣了——隻記得她站在公司門口,紙袋換到另一隻手,嘴唇動了一下。她當時想說什麼?也許是“幫幫我”。也許是“再見”。也許隻是“為什麼”。
她把那個群聊截圖存了一年多。離職後被移出工作群,但她冇有刪。一個應屆生,第一份工作,被欠了錢,冇人替她說話——她把截圖留到了現在。
她是去年被他招進來的四個員工之一。他在金老闆的會議室裡看著這四個人簽下那份抬頭空白的入職登記表,告訴他們“底薪加提成,多勞多得”的時候,金老闆正站在旁邊微笑著點頭。後來三個人的分潤全部被拖欠。他在這一刻意識到,剩下兩個人的名字也遲早會出現在聯絡名單上。
他重新開啟手機備忘錄,在溫曉慧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勾。
三個人的名字現在都打上了勾。王傳喜——工資流水明天到,社保零記錄同步。張永波——庭審完畢,等待裁決。溫曉慧——明天去銀行列印流水和社保記錄,證據鏈初步通過。
然後他在備忘錄最上麵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溫曉慧,入職四個月,未簽合同,未開社保。被欠一筆冇付的提成。她把金老闆那句空口承諾在手機裡存了一年多。”
窗外雪停了,遠處的煙花還在放。他把那碗已經完全冷掉的素菜湯端起來喝了一口,湯麪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他想,那些被欠了錢不敢說話的人、那些把截圖存了一年多的人、那些離職時拎著一個紙袋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的人——他們欠的不是一個道歉。
他們欠的是一個裁決。
他把碗放下,翻開備忘錄新的一頁,開始整理溫曉慧的仲裁申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