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如同沉在深海中的碎片,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聚攏。
蘭德洛斯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單粗糙的觸感,然後是透過眼皮的、暖洋洋的光線。
喉嚨幹澀得發疼,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每一塊肌肉都傳來酸軟無力的感覺。
“嗯……”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溢位。睫毛顫動了幾下,眼睛緩緩睜開。視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後逐漸清晰。白色的天花板,簡單的吊燈,還有從窗戶縫隙裏漏進來的、帶著微塵的光柱。
“醒了?”西利歐溫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蘭德洛斯微微偏過頭,看到校長西利歐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綠色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他。
在他手裏拿著一本病曆簿,白手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感覺怎麽樣?”他問道,聲音裏沒有責備,隻有平靜的關切。
蘭德洛斯眨了眨眼,血紅色的瞳孔有些失焦。他嚐試動了動手指,確認身體的控製權正在緩慢回歸。然後,他撐著床墊,試圖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眼前發黑,一陣眩暈襲來。
“唔……”蘭德洛斯悶哼一聲,動作頓住了。
“別急。”西利歐放下病曆簿,站起身,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慢慢來。你消耗很大,需要時間恢複。”
他的力道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他幫蘭德洛斯調整了一下枕頭的高度,讓他能半靠在床頭。
“要喝水嗎?”他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遞到蘭德洛斯麵前。
“……謝謝。”蘭德洛斯聲音沙啞得厲害。他接過水杯,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水流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些許慰藉。
喝了幾口後,他將水杯放回床頭櫃,血紅色的眼眸低垂,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纏著繃帶的雙手——那是之前訓練時留下的擦傷,已經被處理過了。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醫務室裏很安靜,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蘭德洛斯的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那條血紅色的圍巾不知何時又被仔細地圍好了,遮住了下麵的傷疤。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圍巾的邊緣,然後放下。
“西利歐校長。”蘭德洛斯開口,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恢複了那種溫文爾雅的、近乎平板的語調。
“給您添麻煩了。”他頓了頓,“還有……對訓練場造成的破壞,以及讓其他同學受到驚嚇……我很抱歉。”
他的道歉很流暢,語氣平靜,沒有過多的情緒波動,就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血紅色的眼眸裏一片沉寂,彷彿剛才那場失控的火焰風暴從未發生過。
西利歐靜靜地看著他,綠色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不需要道歉,蘭德洛斯。”他的聲音依然溫和,“‘扭曲’不是你的錯。那是創傷被觸發後的自然反應,雖然危險,但並非出於你的本意。”
他頓了頓,依舊溫和的安慰著:“而且,訓練場的損失由學院承擔,其他學生也沒有受傷。德裏克教官已經向他們解釋了情況。”
“是嗎。”蘭德洛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依然低垂,“那就好。”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被單的一角,“我……失控了多久?”
“從你失去意識到現在,大約兩個小時。”西利歐回答道,“你的身體沒有受到被打斷扭曲過程的反噬傷害,這很幸運。但精神上的消耗需要時間恢複。”
他觀察著蘭德洛斯的表情,狀似無意的問道:“你還記得失控期間的事嗎?”
蘭德洛斯沉默了片刻。
“……不記得。”他搖了搖頭,血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茫然,“隻記得……很熱。然後……好像聽到了奶奶的聲音。”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微不可聞。提到“奶奶”時,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抓住了被單。
西利歐的綠毛狼耳微微動了一下。
“奶奶的聲音?”他輕聲重複,但沒有追問,“不記得是正常的。‘扭曲’期間,主體的意識通常處於混沌或沉睡狀態。”
“你的同學們很擔心你。亞戈、奧斯卡、格蘭特利,他們都很想來看你,但被我攔住了。”西利歐換了個話題。
“……讓他們擔心了。”蘭德洛斯再次道歉,語氣依然平淡,“請代我向他們致歉。”
“比起道歉,”西利歐校長微微前傾身體,綠色眼眸直視著蘭德洛斯,“他們更希望聽到你說‘我沒事’。”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力量:“蘭德洛斯,你不需要為已經發生的事背負所有責任。在這裏,在騎士學院,你可以試著……放鬆一點。”
蘭德洛斯抬起眼眸,血紅色的瞳孔對上西利歐溫和的綠色眼眸。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幾乎看不見的、帶著疲憊的弧度。
“放鬆嗎……”他低聲重複,“我盡量。”
他的目光移向窗外,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飛舞的微塵,似乎過了很久。
“校長,我……會被開除嗎?”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語氣依然平靜,彷彿在問今天的天氣。
西利歐搖了搖頭。
“不會。”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扭曲’是所有人類都可能麵臨的風險之一,學院有相應的處理預案。你的入學資格不會因此受到影響。”他頓了頓,“但是,你需要接受定期的心理評估和E.P控製訓練。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也是為了其他人的安全。”
“我明白了。”蘭德洛斯點了點頭,“我會配合的。”
“另外……E.P是……”
希利歐這才正色道:“抱歉,忘記了向你說明E.P的概唸了。E.P是‘Expanded Potential’(擴充套件潛能)的縮寫,這種能力在騎士考覈中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蘭德洛斯若有所思,剛想……
“我已經下令保密。”西利歐打斷了他,“隻有今天在場的教官和學生知道具體情況,並且他們被要求不得對外透露。這是為了保護你。”
他的表情嚴肅起來:“蘭德洛斯,你的E.P很特殊,也很強大……它與你內心的情感和創傷深度繫結。這意味著,你需要學會與自己的過去和解,而不是逃避或壓抑。否則,‘扭曲’可能會再次發生。”
“和解……”蘭德洛斯喃喃道,血紅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空洞,“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陽光照在他淺黃色的皮毛上,毛茸茸的,看上去像是在融化。
西利歐看著他,心中輕輕歎了口氣。他知道,對於這個少年來說,道路還很長。但他也相信,騎士學院,或許能成為他重新找到平靜的地方——至少,是一個開始。
“再休息一會兒吧。”西利歐校長站起身,“晚些時候,我會讓食堂送些清淡的食物過來。你的室友奧斯卡已經幫你把換洗衣物和日用品拿過來了,放在那邊的櫃子裏。”他指了指牆邊的儲物櫃,“如果有什麽需要,按床頭的呼叫鈴。”
“好的,謝謝您,校長。”蘭德洛斯禮貌地回應。
西利歐點了點頭,拿起病曆簿,轉身離開了醫務室。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裏再次恢複了安靜。
蘭德洛斯獨自靠在床頭,血紅色的眼眸望著天花板,許久,才緩緩閉上。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胸口,那裏,心髒平穩地跳動著,彷彿剛才那場席捲一切的火焰,隻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但脖子上的圍巾,以及圍巾下那猙獰的傷疤,都在提醒他,有些東西,從未真正過去。